林阿生沒吭聲,站在人群裡把那幾行字來回看了好幾遍。六塊大洋,他轉身就往家跑。
他家在碼頭後面那條巷子裡,一間半租半借的木板房,屋頂鋪著油毛氈,下雨天要拿盆接水,他推開門,屋裡一股中藥味。
母親坐在床沿上,手裡端著一碗粥,正哄阿蘭喝。
阿蘭八歲,蜷在被子裡,臉蛋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看見林阿生進來,眼睛亮了亮,又沒力氣地閉上了。
“阿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林阿生走過去,蹲在床邊,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厲害。
“阿母,阿蘭吃了藥沒有?”
婦人搖頭:“大夫說那副藥吃完了還得再抓一副,一副一塊半,家裡沒多餘的錢了。”
林阿生沒接話。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母親拉到門外。
“阿母,碼頭上貼了告示,陳家軍招人,去南洋。”
母親看著他,沒說話。“報名就發六塊大洋。到了南洋還給分田,一個月五塊餉。我算過了,六塊錢先給阿蘭把病看好,剩下的留家裡,夠你和阿福撐一陣。”
“南洋在哪兒?”
“我也不知。”
林母突然情緒有些激動,哽咽著開口。
“你爹就是被抓走的,四年了,人影無,聲也無。”
林阿生上前安慰母親,解釋道:“這個不一樣,阿母。陳家軍不抓人,自願的,給錢。你不信出去看,告示貼在東門,很多人都在看。”
林母沉默了好一會兒。“你走了,家裡按怎?”
“阿福不是在面線鋪幫工嗎?他一個月半個大洋,夠買米。等我到了南洋,安頓下來就寄錢回來。告示上寫了,穩定了還能接家屬。”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屋,從床頭一個破木匣子裡摸索出一串銅錢,數了數,還是拿出了一小半。
“什麼時候走?”
“明天去報名,到時候會跟著陳家的部隊,一起走。”
林母又沉默了。過了很久,她才開口道:“你去吧。歹命人,沒法度。能活著就行。”(命苦的人沒辦法。)
林阿生喉結動了動,點了下頭。
他出了門,直接去了東門碼頭邊的徵兵登記處。
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坐著一個穿灰布軍裝的文書,旁邊站著兩個帶槍的兵。
文書頭也不抬:“姓名。”
“林阿生。”
“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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