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聽他這麼說,伸手從芭蕉葉裡拿回了一個烤紅薯,放回灶臺邊的盤子裡,留給裡屋的阿旺。
“行,那你帶一個過去,肚子餓的時候,別捨不得吃。”阿秀拿過牆角靠著的扁擔和溼布條,蹲下身幫他繫緊了草鞋。
“那我走了。”
陳老四抓起扁擔和麻繩,推開竹門走了出去。
園心這個村子,住的大半都是在坤甸碼頭討生活的苦力,腳下是踩得泥濘不堪的土路,兩旁全是高腳木棚屋。
天還沒亮,村子裡已經響起此起彼伏的咳嗽聲、系綁腿的吆喝聲,幾十號提著風燈、扛著扁擔的村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裡方向趕。
陳老四剛走到村口的大榕樹下,就碰上了鄰村的阿水。阿水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布料發毛的舊汗巾,手裡甩著兩條麻繩。
“老四,快點!聽說今天江面上靠了兩艘香江來的大輪船,卸的都是好貨兒!”
阿水幾步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聽說了沒?碼頭上那幾個專門剋扣工錢的管事,被撤了大半!以前仗著荷蘭人撐腰,一個個可威風得很!”
陳老四穩了穩肩上的扁擔,踩過一處泥水坑:“洋人走了,換人來管,咱不還是靠兩隻肩膀扛麻袋賺錢?”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也嘀咕,這個月結下來的工錢,確實比荷蘭人那會兒多出一截,這事他也不是沒留意到。
“嘿,這你倒說對了一半。”
阿水吐了口唾沫,“昨兒個我親眼見的,碼頭卡口那兒站崗的,全換成了穿軍裝的華人小夥子!”
“腰間別著洋槍,聽說現在工錢照著新規矩給,一天下來比以前能多掙兩三成,絕不暗釦一分錢的茶水費!”
陳老四沒再接話,踩著泥濘的土路向前走,心裡卻默默算了一筆賬,這兩三成要是真能穩當當拿到手,一年下來也不是小數目。
他們到達坤甸碼頭時,天色剛好破曉。
卡普阿斯河面上升騰著一層薄霧,幾十艘舢板木船和兩艘煙炊冒著黑煙的蒸汽輪船擁擠在河道里。
空氣裡瀰漫著溼木頭、生橡膠、鹹魚以及煤煙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碼頭的木樁棧道被踩得嘎吱作響,交接貨物的商人、戴著草帽的水手、高聲吆喝的工頭喊成一片。
“園心村的!上三十個人,去三號棧道卸那艘紅頭船上的橡膠!”
一個工頭站在高處的大木箱上喊了一聲,陳老四動作麻利地擠上前去,領了一張領工的竹籤子。
一包橡膠足有百來斤重,從溼滑的船艙順著跳板往碼頭倉庫運,兩腳踩在沾滿油汙的木板上,稍不留神就會滑進江裡。
陳老四把扁擔往肩上一壓,挑起橡膠包,踩著跳板一步步往下走。
到了上午九點多,太陽曬得棧道發燙,陳老四身上的破褂子早已被汗水浸透。
正當他扛著第三包橡膠走下跳板時,前方倉庫門前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叫罵聲。
“你是目睭生翳?行路毋看路!”
陳老四停下腳,抹了一把被汗水浸透的臉看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