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國師在，這一路便不算什麼驚世駭俗。大周百姓信他。只要他肯走在旁邊，便是亡魂入城，也算不得妖異。
他到底還是看不下去。看不下去這世道，把這一個女人，和那一個亡魂，逼成這副模樣。他回頭對身後的小童道：“去，告訴陛下。榮珏侯要帶她夫郎上街。”
小童領命而去。國師站在廊下，白髮如雪，像一尊要入凡塵的神像。
周帝坐在馬車裡，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她一個九五之尊，放著好好的御駕不坐，偏跟著沈青涯擠在這輛半舊不新的馬車裡。
對面坐著國師，白髮木面，跟尊閉口神仙似的。
身邊是沈青涯，再旁邊，是那個不在人世的沈茉莉。
四人一鬼。她坐在最中間，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隔在陰陽兩端。
沈青涯在跟沈茉莉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像小時候哄人吃藥那樣，又輕又碎。
說的也不是什麼要緊事。
哪家鋪子的桂花糕好，哪條巷子裡有棵老槐樹，哪個橋頭賣糖人的老頭會捏小兔子。
她東一句西一句，說得零零散散，像要把這十年京城裡積下的、她記得的、卻從沒跟人分享過的熱鬧，一股腦全倒給他。
周帝聽得極清楚。
因為沈青涯就坐在她旁邊。那人說話時，身子微微朝裡側，像在靠近什麼。
周帝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吸的起伏，輕而急，像怕漏掉對方半句回應。
偶爾沈青涯會停一下，像在聽什麼。然後她會笑。不是朝堂上那種笑。不是對著文武百官、皇親國戚時，那種拿捏著分寸的、好看又疏離的笑。
是周帝從沒見過的樣子。
眼角先彎，再是唇邊，最後整張臉都像被一瓢溫水化開了，軟得不像那個在邊關砍過人頭、在朝堂掀過桌子的沈青涯。
周帝移開眼，去看車簾外頭。
外頭是京城的長街，晨光正好，鋪了一地金黃。
她想，沈青涯這十年，從來都是一個人。
那些桂花糕、老槐樹、糖人小兔子，她或許早就一個人看過了。
可她自己看時，是什麼心情呢？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笑著，說著，身旁卻沒有一個能應聲的人。
如今有了。可那人看不見，碰不著，三日後還要走。這樣的“有了”，比沒有更磨人。
周帝忽然就有些坐不住了。她說不清心裡那點翻湧的是什麼。不是吃味。
沈青涯和沈茉莉之間，沒她插足的地方。
她只是覺得這場景太靜了，靜得人心慌。那個沈茉莉，就那麼存在著，不聲不響，卻把沈青涯整個人都佔了去。佔得滿當當的，連一絲風都透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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