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燦回來時，天還灰著，基地裡很靜。他先去見了汪先生，人不在。他又走了幾處，訓練室空著，往常謝明兮常坐的臺階也空著。他腳步沒停，像只是順路。朝著黎簇那間半地下小屋去。
門半掩。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像誰忘了把外頭的晝色關在外面。汪燦站在門外，沒動。
光從明兮身後那扇小窗透進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都勾得很淡，馬尾尖尖的，垂在背上，一動不動。黎簇緊緊地摟著謝明兮。她帶著傘繩手環的那隻手搭在黎簇肩上，另一隻手正替黎簇抹掉眼淚。陽光從黎簇身後的窗戶透進來，正落在謝明兮腕上，傘繩的細影貼著她皮膚，一格一格的。
汪燦站在門外，沒有動。
他的目光從那根傘繩手環開始。灰綠色的，他親手編的。她一直戴著了。戴在那隻正替黎簇擦眼淚的手上。
汪燦胸口的氣有些不順。他看見黎簇的眼淚掉進謝明兮的頸窩裡。他看見黎簇的手託著她的後腰，指節收得很緊，像要把人往自己懷裡再按一按。謝明夕沒躲。連肩都沒動。她只側著臉，用掌心輕輕擦過黎簇眼下。
汪燦沒出聲，也沒再近一步。
他看見黎簇把臉埋在她頸窩裡。那麼大個子，瘦歸瘦，肩膀比她還寬，這會兒縮成一團，整個人都掛在她身上，像只被雨淋透的狗，溼淋淋地往屋簷底下鑽。腦袋拱在她肩窩裡，拱一下，又拱一下。
鼻尖蹭著她頸側的皮膚，像在找什麼。謝明兮還哄他。
汪燦看著，想起黎簇被汪先生帶進來那天，眼睛紅著，嘴硬的很，鬧得整棟樓都不安生。那時候汪燦覺得他就是條野狗。沒規矩，沒教養，沒腦子。
黎簇眼風一偏，正看見門外陰影裡站著汪燦。他幾乎是本能地繃緊，像被人踩了尾巴。謝明兮沒瞧見，只把掌心貼在他臉側，慢慢說：“好啦好啦，別哭了。說好了，咱倆以後還要一起去看駱駝呢。”
這話沒頭沒腦。黎簇卻一下定住了。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她在沙暴前夕說過，要是變成駱駝，第一件事就是踩死無邪。
無邪當時說什麼了？哦，好像是他會從坑裡爬出來，半夜在床頭叫他們。所以無邪一定沒死。
他們要做的，像駱駝在風沙裡不聲不響，等哪天真能站起來了，再一腳一腳，把該踩的都踩實。不只是汪家。九門。是誰拽他們進來的，誰也別想乾乾淨淨。
黎簇不抖了。螢幕上的比率停住了，不動了。旁邊有人小聲說：“不掉了。”
汪先生眉頭一跳。他轉過頭，看向剛進來的汪燦：“繼續之前的安排。”語氣和緩，像什麼都沒發生。
汪燦＂嗯＂了一聲。第一次沒有低頭示意。汪先生沒在意。轉身走了。風從半掩的門外捲進來，把他那身灰黑的長衣吹得輕輕一掀，像只抖開又收攏的翅膀。
汪青跟在後面。她腳步很輕，經過汪燦身邊時，她偏了偏頭。那一眼不重，卻比什麼話都深。
汪燦沒看汪青。他只把視線平平地放在前頭，背挺得很直。謝明兮仍抱著黎簇，陽光從黎簇身後照進來，把兩個人籠成一小片灰白。
汪燦也沒往前走。他就那麼看著。
黎簇正撞上他的目光。兩個人隔著半扇門的距離，誰也沒動。謝明兮沒察覺。她正低頭跟黎簇說什麼，聲音低低的。
汪燦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什麼也沒看見。
黎簇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是硬的。像在說：你看見了。
汪燦沒動。他的目光從黎簇的手上移開，移到黎簇臉上。兩個人隔著一道門縫對視。
那道門縫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卻像隔著一條誰也跨不過去的線。
黎簇忽然把臉往謝明兮肩窩裡又埋了一下。動作很慢。故意的那種慢。他把鼻尖抵在她頸側，蹭了一下。眼睛卻沒閉。他在看汪燦。
汪燦站在門外，手指垂在身側。虎口那道舊疤繃得發白。他站了一秒。然後他退後一步。
謝明兮出來時，臉上還帶著笑。走到汪燦跟前，仰起臉：“怎麼出去了這麼久才回來？”語氣又輕又松，像真的關心他出任務怎麼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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