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就意味著牽絆,不需要這種沒有用的東西,誰死都行,無所謂的。
三情五感,從解連環死開始,解家的男性長輩像詛咒病亡,他早就感覺不到了。
他從小在二爺跟前學戲。臺上演的是人間悲歡,花好月圓。臺下看見二爺對夫人的痴情,守一輩子。在他心裡,是崇高到近乎不可碰的。
他不太懂二爺和丫頭之間的情,到底是什麼。他懂的是戲文裡的那種。是“願得一人心”,是“死生契闊”。所以他對於感情,總像隔著一層薄紗在看。
可偶爾夜裡翻賬翻累了,他會靠在椅背上,想起某一段戲。臺上小旦唱到“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臺下的他,手裡握著解家的命脈,卻像還坐在二爺膝邊,懵懵懂懂地聽著,什麼也不懂,什麼也沒碰過。
秀秀那邊不比他們清閒。
霍有雪這回在古潼京動靜太大,帶下去的心腹全折在底下,一個沒上來。霍家本就人丁單薄,這一下,等於被人從中間抽了根梁。
底下幾個旁支立刻蠢蠢欲動,有的想分家產,有的想投汪家,有的乾脆想把霍家剩下的女孩兒當籌碼送出去換平安。
霍秀秀從老太太身邊長大,什麼場面沒見過。她一面壓著霍家內部的亂,一面往外摘那些被盯上的姑娘,能送的送走,能藏的藏起來。她手上功夫利落,心也狠,該斷的關係一刀斷,該棄的棋子說扔就扔。
可霍秀秀到底不是老太太。老太太在的時候,霍家是一把刀。現在刀折了,秀秀只想給剩下的人留一條能上岸的路。哪怕霍家從此沒了名號,只要人還在,就有以後。
她忙得連軸轉,夜裡回屋連鞋都不脫,靠在床邊就能睡過去。夢裡還是老太太坐在堂屋裡訓人,聲音又冷但穩,像什麼都沒變。
胖子是幾個人裡最閒的。九門亂成一鍋粥,他就在邊上嗑瓜子。張日山清人,他遞繩子。秀秀忙著轉移霍家姑娘,他幫忙搬東西,搬完還順走人家個青銅香爐。他像是哪兒都沒使勁,又像是哪兒都插了一腳。
等九門的事差不多理順了,胖子拍拍肚子,說要去墨脫轉轉。張日山看了他一眼,沒攔。解雨臣也沒問。秀秀倒說了句:“你一個人去?”胖子“嘿”了聲:“胖爺我什麼時候是一個人,我這不是帶著嘴嘛。”他真就一個人走了。背個包,揣著半包沒嗑完的瓜子,晃晃悠悠往西邊去。
從那以後,也沒了音訊。電話打不通,訊息也沒一個。張日山讓人查過,查到最後,只查到他在墨脫城外的一個小茶館裡喝了壺甜茶,又跟老闆娘砍了半小時價。
黑瞎子在城裡晃了兩天,東吃一口,西喝一口,又把張日山藏在櫃子底下的好茶順走了半罐。第三天早上,他揹著箇舊包,溜溜達達走到院門口,回頭喊了一嗓子:“老張,走了啊。”
張日山從屋裡出來,站簷下看他。黑瞎子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說:“蘇萬我給你擱這兒了。你看著點,別讓貓叼走了。”
張日山沒理他這茬,只問:“去哪。”黑瞎子“嘿”了聲:“墨脫。胖子都去了,我也去轉轉。那邊雪大,說不定能撿著點什麼破爛玩意兒。”說完也不等張日山應,轉身就走了。步子輕快,像去趕集買拖鞋。
蘇萬就這麼被留在了張日山這兒。頭兩天,他老實得跟鵪鶉似的。張日山在堂屋看東西,他就在西廂坐著,大氣不敢出。
張日山讓人送飯來,他就埋頭吃。張日山問他話,他答得又快又短。黑瞎子以前跟他說過張日山的手段,蘇萬記著呢。這人看著不吭不響,可渾身都是舊規矩,講輩分,講分寸,不講情面。蘇萬怕他。怕到夜裡睡覺都不敢翻身。
可到了第三天,他發現張日山忙得很。早上出去,晚上才回。回來也多半在堂屋看檔案,連問都沒問他一句。
蘇萬那顆心就開始活了。他先是把院子溜達了個遍,又發現廚房裡有現成的點心,於是坐在臺階上邊吃邊曬太陽。
後來更膽大,翻出謝明兮擱在抽屜裡沒帶走的舊課本,拿筆在上面畫小人,畫的是張日山戴著黑手套講課,底下坐著一排臉上寫"汪"的小人集體睡覺。他自己看著樂,樂完又怕被聽見,趕緊把本子合上。
第四天下午,和楊好約好時間,蘇萬正收拾東西。他把包翻出來,往裡頭塞了幾件衣服,又塞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還塞了一本謝明兮的舊筆記。
張日山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份東西,目光落在他那鼓鼓囊囊的包上,又移到他心虛的臉上。蘇萬張了張嘴:“我、我就是……”
張日山覺得有時候真的需要備一些速效救心丸了,現在的年輕人都像無邪這麼不靠譜嗎?
把蘇萬拎起來,連同在巴丹吉林正等著蘇萬匯合的楊好,一起打包發給了杭州看店的王盟。王盟倒欣然接受這兩個人肉快遞,還時不時輔導他們學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