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又被扒光了,摁在床上。這回他沒罵人,也沒踹人。汪家幾個人圍著他,把他後背對著燈,一寸一寸地看那些刻痕和舊疤。
汪岑拿鑷子挑開他肩胛下一道結了痂的口子,換藥,又用棉球蘸了藥水慢慢擦。那藥水刺激,要平常黎簇早就抽氣了。
黎簇只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說:“能不能完了給我點好的祛疤藥。別整那些便宜貨。這背上要是留了醜疤,以後不好看。”
旁邊一個汪家人手一停,看了他一眼。另一個也愣了。汪岑沒抬頭,繼續擦藥:“知道醜了?”黎簇說:“人總得往好處想。萬一哪天出去了,還得見人。”他說得又輕又隨意,像在說一件極小的事。
這幾天黎簇確實變了。飯一頓沒落,有時還多要半碗。頭髮也讓人重新剪了,剪得短而齊,不像之前那樣亂蓬蓬地打結。他不再跟男鬼似的半夜哼歌,也不再把飯打翻。
汪家送來的藥,他乖乖吃。教員來問話,他配合。問什麼答什麼,只是答得慢,像在認真想。汪家人私下議論,說這姓黎的終於認命了。
汪岑聽了,沒接話。他只把藥瓶收好,說:“別管他認不認。他只要不鬧,就省事。”可他自己也注意到,黎簇那雙眼睛越來越亮了。
第二天中午,謝明兮坐在食堂裡,整個人跟變了個人似的。
平時她吃飯都是蔫頭耷腦的,叉子戳著豆子半天不往嘴裡送。今天卻笑得眉眼彎彎,身子往汪燦那邊傾,聲音又軟又甜:“燦隊,你今天這身真精神。是不是換新外套了?襯得你肩膀特別寬。”
汪燦沒理她,汪家的衣服都是統一的,哪有什麼新不新,說好話都不走心的小混蛋。汪燦撕了塊黑麵包往嘴裡塞。
謝明兮也不氣餒,繼續笑:“燦隊,你吃飯怎麼這麼快?慢點吃,對胃不好。”她說著,主動起身去接了杯水,放到汪燦手邊,“給,喝點水順順。別噎著。”
汪燦筷子停了一下。他看著桌角那杯水,沒碰。汪家的規矩,吃飯不喝水。他從小被訓過來的。早年搶食,水和飯都得靠命掙,誰慢誰餓著,誰喝水誰少一口吃的。他那時候吃飯急,總噎著,就靠水往下順。
後來進了汪家,教員說不許這樣吃,對身體不好,他就硬把這習慣掰了。這麼多年,他吃飯從來不碰水。可謝明兮是怎麼看出來的。他剛才確實噎了一下,極輕,連他自己都沒在意。
汪燦偏過頭,看著謝明兮。她正笑眯眯地守著等他喝,一臉討好,像只搖尾巴的小狗。汪燦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下午黑課,他點了謝明兮的名對練。她不想跟他打。所以從進食堂起就一直在給他灌迷魂湯。
“燦隊,你說你長得好看,身手又好,我哪打得過你。下午你就隨便比劃兩下,讓我輸得體面點就行。我請你吃烤冷麵,等出去以後。”謝明兮又往他那邊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汪燦把麵包嚥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豆子湯。然後放下碗,看著她。那眼神又冷又靜,像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
汪燦沒笑,也沒應。也不想吃讓她惦記個不停的烤冷麵。烤冷麵跟黎簇一樣,沒什麼好的。
汪家的飯也挺好,簡單全面營養。汪燦又咽下一口黑麵包,只是說:“下午準時到。別遲到。”
謝明兮的笑僵了一秒,隨即又掛回去:“燦隊,怎麼可以這樣。你可是我最親最近的小夥伴呀。”
汪燦站起來收碗。經過她身邊時,腳步沒停,冷哼丟下一句:“烤冷麵留著。打完再說。”謝明兮瞪著他的背影,嘴巴張了張,半天憋出一句:“……真難搞。”
汪青在旁邊從頭看到尾,嘴角動了動,沒忍住,到底笑了一聲。謝明兮扭頭瞪她:“你還笑。”汪青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紅菜湯喝完,慢悠悠地說:“笑你殷勤半天,人家連水都不喝。”
謝明兮“嘁”了聲,低頭扒飯。可扒了兩口,她又想起什麼,抬頭看汪青:“他怎麼不喝水?我看他噎了。”汪青放下碗,看了她一眼,沒答。她站起來,拍拍衣角,說:“下午黑課,你自求多福。”
說完走了。謝明兮一個人坐在桌前,對著那杯沒人喝的水發了會呆。
下午的黑課,謝明兮還是被汪燦點了名。
場地是西邊那間封閉訓練室,四壁灰白,頂上掛著一排慘白的燈管,地上鋪著舊墊子。謝明兮站在對面,活動著手腕,笑得比哭還難看:“汪燦,你手下留情。我昨天還給你打水呢。”
汪燦沒接話。他把外套脫了,往牆邊一擱,露出那件貼身的黑色長袖。被他肩膀一撐,後背繃出兩道利落的線條。
胸口微微起伏,隔著黑布看得見那點輪廓,不厚,但有。腹部的形狀順著呼吸一點點收放,像塊曬過頭的深色綢子,繃得緊,又不帶半分多餘的肉。
謝明兮站在對面,目光不小心往下滑了一下,看見他長褲腰上那截被襯得格外窄的地方,趕緊把眼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