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茶樓，三姨太是掐著時辰來的。
沒敢叫車停在門口，衚衕口就下來，自個兒走著去。
出門前把那一身金翠摘了個乾淨，換了身半舊素旗袍，脂粉也抹得薄薄的，看著跟個出門串門子的小戶媳婦沒兩樣。
她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把自個兒往寒磣裡收拾。
富春茶樓不大，樓下散座，樓上雅間。
她報了名號，堂倌哈著腰，把她往最裡頭那間引。
茶沏上了，人退出去，門一帶。
屋裡就剩她一個。
三姨太揀了個正對門的位子，施施然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刻，她還端著她那姨奶奶的譜呢。
腰板挺著，下巴微微揚著，彷彿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私會，是她開恩來見一面。
她心裡頭那點小九九，撥得噼啪響，她是什麼身份？沈府老爺心尖子上的人。
肯賞臉到這麼個上不了檯面的地方來，那寫信的混賬小子，還不得老早候在門外，等會兒進得門來，她再慢條斯理地，問問這小子是要錢，還是要找死。
她想得那叫一個周全。
可惜屋裡空空蕩蕩，半個人影也沒有。
人家比她還沉得住氣。
世上的事，從來是這樣，越是端足了架子等著發落人的，臨了，往往是叫人發落的那個。
只是這會兒，三姨太還不知道。
一炷香的工夫，熬得她夠嗆。
起初她還撐得住，腰板挺得跟槍桿似的，兩隻眼死死釘在那扇門上。
門外頭一有動靜，她脖子就梗起來，跟只聽著動靜的呆頭鵝一個樣。
等那腳步聲過了，不是衝她來的，她才訕訕地，又把脖子縮回去。
就這麼一梗一縮，，她自個兒沒覺著，瞧著倒是怪忙活的。
半晌，門“吱呀”一響。
三姨太猛地直起腰，眼睛都亮了，來了！
進來的是堂倌，拎著把大銅壺，上樓添水。
一推開門，瞧見屋裡頭就她這麼一位，孤零零乾坐著，堂倌先愣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沒敢多問，低著頭給她續滿了，倒退著出去，門照舊帶上。
白高興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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