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後,雪粒子落。
維多利亞道兩邊洋行、銀行,門臉冷清。
英商仁記洋行二樓買辦房裡,鑄鐵爐子煤塊壓得足,屋裡熱,玻璃窗一層水霧。
錢敬之坐在大寫字檯後頭,手裡捏著杯熱茶,一邊喝一邊焐著手。
錢敬之四十來歲,暗紋馬褂內搭挺括白襯衫與西裝馬甲,一張白胖臉,見人先帶三分笑。
三姨太裹著玄色斗篷進來,看見錢敬之先笑了:“敬之,還忙呢?”
她走到爐子邊,才褪下斗篷,露出裡頭那件寶藍織花旗袍。斗篷一落,屋裡頓時亮了一亮,好像連地龍都燒得更旺了。
錢敬之起身要接,她順手把斗篷往他胳膊上一搭,他笑了笑:“你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三姨太肩膀挨著他胳膊蹭了一下,沒抬頭,只低聲嗔了句:“當然是想你了唄,你個大忙人,見你一面都難,這麼冷的天趕過來,冷死了。”
錢敬之笑著攬她,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啐”了一聲,身子卻沒躲,倒又往他懷裡靠緊了些。
“坐了一路的車,凍透了。”她在他胸口推了一把,自己挨著他坐了,先把手伸過去,“你摸摸。”
錢敬之握住她兩隻手,果然涼,放在自己掌心裡焐著。
她由著他焐,眼風卻早飄到後頭那個跟著進來的人身上。
後頭跟著個年輕男人,半舊灰布棉袍,進門先在門口站住,跺了跺腳上的雪,也不往前湊,像個沒事人似的。
錢敬之眼睛卻越過她,落在了門口那個男人身上:“這位是?”
“我正要跟你說。”三姨太回過頭,朝林天佑招招手,“來,進來站著幹什麼。”
等林天佑走近,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那親熱是做出來的,眉眼卻活:“這是我老家的兄弟,單名一個佑字,林天佑。家裡頭,唉,叫日本人幾炮轟平了,爹孃都沒了,千里迢迢投奔我來的。我一個嫁出來的姐姐,總不能看著他流落街頭。你這兒要是有什麼營生,賞他一口飯吃。”
錢敬之“哦”了一聲,靠回寫字檯邊,抱起胳膊,又把林天佑上下打量了一遍。
“老家的兄弟?”他慢慢道,臉上還掛著笑,“你嫁過來這幾年,我怎麼不曉得,你還有這麼個兄弟。”
三姨太臉上的笑頓了半瞬,隨即又活絡開來,伸手往錢敬之胳膊上一搡:“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我孃家那麼一大家子人,難不成個個都要領來給你過目?”
她說著轉身走到沙發前坐下,把這茬輕輕岔開了。
錢敬之也不追,只鼻子裡輕輕笑了一聲。
“坐吧。”錢敬之朝沙發抬了抬下巴,又扭頭喊門外的婆子給她們沏茶。
林天佑在沙發上坐下,兩手擱膝蓋上,不東張西望,也不先開口。
傭人送茶進來,他抬了抬手,將杯子放在手裡。
林天佑在沙發上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他坐得很直,不靠沙發, 戰場上養出來的坐法,哪怕坐在軟沙發上,也像隨時能彈起來。
他一坐下,錢敬之就沒說話。
打量了一番後,錢敬之回到寫字檯後,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問:“家裡原先是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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