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醬的方子,李泰折騰了一整夜。
油紙包攤在案上:棗花蜜是現成的,醬是膳房特調的肉醬,一比一,不行;一比二,還不行。李泰拿小勺一邊調一邊蘸著嘗,嚐到後來舌頭都麻了,那股子“不對”還是不對。
管家舉著燈站在旁邊,眼皮直打架:“殿下,後半夜了……”
“急什麼。”李泰又蘸了一筷子,咂摸半天,忽然停住了。
不是醬的事。
這蜜他驗過,是棗花蜜,摻不得假;這醬是膳房老師傅的手藝,擱東市能當招牌。肉是好肉,火是文火,醃足了兩個時辰——偏偏入口就差一口氣,那股子香像蒙了層灰,怎麼都亮不起來。
差在哪兒呢?
李泰一把抓過旁邊的鹽罐,倒出一小撮,攤在手心裡,湊到燈下——
白倒是白,可白得發烏,鹽粒潮乎乎黏成一團,罐子內壁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潮氣。
李泰捻起一粒,擱舌尖上。
“呸!”
臉當場皺成個包子。鹹是夠鹹,可鹹完了發苦,苦完了發澀,澀完了喉嚨裡還掛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兒,半宿都散不出去。
“就這玩意兒?”李泰舉著鹽罐,“好端端一條羊腿,讓這撮鹽毀了。”
管家小心翼翼:“殿下,這已經是膳房裡頂好的鹽了。掌勺的說,宮裡用的,是解州來的貢鹽——再講究,沒了。”
“貢鹽?”李泰把罐蓋擰回去,“怪不得人人喊鹹,沒人誇鹽。父皇頓頓山珍,嘴裡進的也是這個。這東西,洗洗還能吃。”
“鹽……還能洗?”
“能。”李泰打了個哈欠,把鹽罐往懷裡一揣,“明日一早,你就知道了。”
……
第二日,天剛亮,魏王府的車駕就出了城,直奔終南山下。
工坊裡,李泰擼著袖子,支起兩樣傢伙什:一口大瓦缸,一口鐵鍋。案上擺著兩包鹽——一包是府裡帶回的貢鹽,白淨,不摻一絲泥;另一包灰撲撲的,是管家一早從山下鹽鋪捎的。聽說買來喂牲口,掌櫃的樂得白送:“那號鹽堆在鋪子牆角,又苦又鹹,白給都沒人要。”
王鐵柱蹲在邊上燒火,一臉茫然:“殿下,咱這兒造紙、熬糖、捻毛線,如今……熬鹽?”
“洗鹽。”李泰拿起灰撲撲那包,“這種苦鹽,是河東鹽池裡曬出來的——引滷入畦,日頭底下曬出來的粗鹽,天生就帶著苦鹵。苦鹵重的,官府挑出來單獨堆著,不敢往市面上流——放久了返潮發苦,吃多了腹痛瀉痢,人背地裡都管它叫毒鹽。可它骨子裡頭,一半是鹽,一半是毒。把毒請出去,鹽就出來了。”
他把糙鹽倒進瓦缸的清水裡,拿木棍慢慢攪開,“先讓它化了個乾淨。”
鹽水化開,渾得跟米湯似的。
“頭一道,濾泥。”靜置片刻,李泰舀起上頭的渾水,順著細葛布濾進另一口缸——布上留下一層黑泥,濾下去的水,渾得發黃。
“泥濾掉了,咋還是黃的?”王鐵柱湊著看。
“泥是看得見的髒。”李泰一指牆角,“苦,是看不見的毒——它化在水裡,你濾十遍它也還在。灶膛裡昨日的草木灰,兌上水,攪開,澄一碗清的來。”
王鐵柱依言辦了。李泰端起那碗灰水,沿著缸邊緩緩地倒,一邊倒一邊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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