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了,誰買賬?”
“還能誰買賬。”掌櫃的一攤手,“買鹽的唄。誰家鍋裡能少了鹽?貴也得買,罵也得買——不吃鹽,幹活可沒力氣。”
……
出了鹽鋪,日頭已經偏西。
回去的路上,正好撞上一支運鹽車隊在官道邊歇腳。車上的麻袋摞得老高,鹽袋子磨得發白,押車的漢子們蹲在樹蔭裡啃餅。
李泰湊過去,遞了兩張胡餅:“借個火,討口水。”
漢子們也不設防,接過餅就啃。李泰順勢蹲下,跟一個年紀大些的搭話:“大哥,河東來的?”
“可不是。”漢子努努嘴,“解州那邊,跑了半個月了。”
“鹽池裡曬鹽,是個什麼光景?”
漢子啃餅的動作慢了下來。
“俺表哥就在池裡當差。”他嚥下嘴裡那口,“大夏天,畦田裡頭日頭毒得很,地皮曬得冒白煙。人呢,光著腳下畦,站在滷水裡頭鏟鹽——那滷水咬人吶,站一天,腿上爛的一道一道口子。”
“收了鹽呢?”
“收了鹽接著曬,曬完接著收。一年到頭,差不多就長在池子裡。”漢子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含混道,“俺表哥說,收工往家走,一走一個白印子——腿上、腳上,全是鹽霜,風一吹,殺得慌。”
“官家給的錢呢?”
“給的是口糧,錢?給幾個餬口的。”漢子擺擺手,“俺表哥倒看得開——他說好歹是官差,旱澇保收。私底下跟他一塊兒曬鹽的那些,才是真苦。”
李泰蹲在那兒,手裡那張胡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捏變了形。
牲口歇晌還有個棚。人在滷水裡泡著,一年到頭。
“大哥。”他起身,又把懷裡所有餅都掏出來,塞給那漢子。
漢子愣住了,捏著餅沒說出話來。
……
回到魏王府,天擦黑。
李泰把三樣東西在燈下襬開:膳房領來的貢鹽,白得發烏;鹽鋪討來的毒鹽,灰撲撲的;還有山裡曬出來的精鹽,雪白一撮,映著燈火,晃眼。
管家來添燈油,看見這三小堆,稀奇:“殿下,擺的什麼陣?”
“排了個序。”李泰盯著燈花,“你看這一堆——”
他指指毒鹽:“官家堆在池邊,白給都沒人要。”
又指指貢鹽:“父皇頓頓吃的,就是它。官家最好的鹽,照樣又苦又澀。”
最後指指中間那撮雪白的:“本王洗出來的。草木灰一沉,毒就下去了。”
管家看了半天:“殿下,這法子……給陛下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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