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最深處，隔出了一間暖房。
火牆燒得屋內暖融融的，架子上擺滿一排排玻璃瓶——工坊玻璃窯專燒，小口大肚，透亮，瓶口拿煮過的淨布團塞著。瓶裡是麩皮拌著糖水，上頭鋪著爛甜瓜皮——瓜皮上那層綠黴，像撒了一把灰綠的霜。
孫思邈盯著那層黴，眉頭擰成了疙瘩：“殿下，這就是藥？”
“這是藥的娘。”李泰拔下一隻瓶口的布塞聞了聞，“得先把它養起來——養肥了，才輪得到它下崽。”
“下崽？”
“黴跟牲口一個理。給它好料，給它暖屋，它就可勁兒長。”李泰把布塞按回瓶口，“長得多，汁才濃；汁濃了，才壓得住肺裡那口邪毒。”
孫思邈繞著架子轉了一圈，看得直咧嘴——行醫五十年，防黴防的是衣裳藥材，把黴當祖宗供起來養的，還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只是老朽不解，”老頭兒戳著一隻玻璃瓶，“養藥的盆罐，陶的瓦的哪樣使不得？殿下偏燒這勞什子瓶子，一個頂十幾個瓦盆的錢。”
“先生看得見瓶裡的黴麼？”
“看得見。”
“陶盆呢？”
孫思邈一噎。
“黴長勢好壞，隔著這層亮堂堂的一眼看穿。”李泰敲敲瓶身，“再者，這瓶每回用前都得洗淨，滾水裡煮過，才配裝藥。陶盆存髒，眼瞧不見的地界兒藏著髒東西——一盆黴，就毀在看不見上頭。”
孫思邈盯著那隻透亮的瓶子，許久，長長一揖：“瓶且如此，人何以堪。老朽受教。”
“老朽要是把今兒這事兒寫進醫書，”他喃喃道，“往後的郎中，怕是要把老朽從墳裡刨出來問個明白。”
……
養黴的活兒，說起來簡單，磨起來要命：麩皮乾溼不對，黴就蔫；火牆不勻，黴就黃；糖水下猛了，雜黴瘋長。李泰帶兩個學徒沒日沒夜地守——蔫了換料，黃了調火，雜黴起了整瓶端出去埋掉。
孫思邈索性搬進格物院，白日坐堂，夜裡翻瓶。老頭兒睡得少，盯著玻璃瓶能盯半宿，嘴裡唸唸有詞：“長，再長……”
霜降那日，頭一批綠黴養到火候。
白濛濛的黴面泛起一層灰綠，像上好的釉色。李泰拔了塞，把整瓶黴料扣進紗布，溫湯浸透，慢慢濾——濾出的汁淡黃裡透著一點綠。
“成了？”
“還沒。”李泰把汁倒進白瓷碗，對著燈光看，“太淡，壓不住病。”
“要養到幾時？”
李泰把瓷碗一放，“先生，急不得。母后的病拖了幾個月，這藥，咱磨得起。”
……
養黴的日子裡，學舍先開了課。
學舍先收二十個學徒——工坊職工的子弟，和軍裡退下來的傷兵。傷兵裡有幾個當過軍醫的，學得最快。
頭一堂課，李泰把一柄鏽刀、一柄煮過的刀並排擺上案，叫學徒挨個上去聞——鏽刀一股鐵腥混著酸腐，煮過的只有熱鐵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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