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沒先入宮，先遞摺子：請旨調幾名死囚——專要身上帶爛瘡的。
旨意第二天就批下來了，比任何一道摺子都快。
大理寺送來的死囚裡挑中了陳五——原是府兵，傷退回鄉，跟著人殺了人。人還沒斬，腿上的舊金瘡先爛開了，爛得露了骨，郎中看一眼就搖頭。
陳五抬進格物院時，已經燒得說胡話了。
李泰坐在他榻邊開門見山：“一條都腿爛透了，鋸了也未必能活。本王給你上藥——成，命撿回來，死罪改流；不成，不過早走幾日。”
陳五燒得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動針前先皮試。手腕皮裡送進一星半點的藥，半炷香過去，試處紅了一小圈，不腫不破。
“紅得不邪，受得住。”李泰拿起針管吸藥、排氣，“繃住——”
針尖入肉，藥液緩緩推進。陳五牙關咬得咯咯響，回過味來時，針已經拔了，皮上只留個針眼大的白點。
“就……就完了？”
“完了。”李泰把針管擱回托盤，“一日一針，爛口上另敷藥。”
頭一日燒退半分；第二日膿水見清；第三日爛口邊上長出一圈新肉，粉紅粉紅的，像開春頭一茬的芽。
第五日，陳五睜開眼，盯著自己的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在榻上磕頭：“神仙……草民來世做牛做馬——”
“別做牛馬。”李泰收起藥碗。
……
藥入了宮。
入宮頭一日，孫思邈親自給皇后試皮——腕上送進一星藥，轉日只餘一點淺紅。
“娘娘皮肉和順，受得住。”孫思邈回話，“往後每日一針。”
頭一針下去，殿裡宮女齊齊別過臉不敢瞧，皇后自己先笑了：“就這？比簪子扎一下還輕。”
三日後，皇后喘息輕了，夜裡能睡整覺了；十日後，喉嚨裡的哨音沒了；半個月後——
李泰進宮請安，一進甘露殿院子就站住了：長孫皇后正沿著廊下慢慢走。冬末的日頭底下她披著大氅，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落得實實的，腰背是直的——宮女虛扶著，其實扶不著。
李泰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眼眶沒出息地熱了。
母后從前在廊下坐一晌午，起身都要人攙兩把。
“母后。”他上前行禮。
長孫皇后回頭，氣色紅潤，笑意從眼底漫出來：“青雀來了。你瞧，母后今日，走到第三圈了。”
李泰應了聲“哎”，喉頭動了動，沒說出整話。
殿門口，李世民不知站了多久。他望著廊下那個人，又望望李泰手裡的針匣，張了張嘴，半天，半天沒吭出聲。
末了他上前一步，抓著李泰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這藥——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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