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東贊回到了邏些城。
王帳裡燒著火，松贊干布坐在虎皮座上，聽完彙報，先問了一句：“大相此去大唐，和親的事如何？”
“沒成。”祿東贊撩起袍角，在火堆旁坐下，“贊普，唐廷沒說允，也沒說不允——可老臣在長安待了這些日子，算是看明白了。”
“大唐，跟傳聞裡的不一樣。”祿東贊盯著火堆，“傳聞裡說，唐人富而不武，子弟嬌弱。可老臣在長安的東市，看見的是紙比絹便宜，糖比蜜常見，鹽白得像雪——咱們這裡頭人家裡都見不著的東西。
祿東贊抬眼，”贊普，唐人是拿石頭壘山的國家，一層一層，越壘越高。他們不著急。“
松贊干布不說話，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
”老臣此行，還有一樁事要稟。“祿東贊深吸一口氣，”朝會那日，唐廷議婚，滿殿的大臣都主張和親——只有一個少年出列，把滿殿的話都堵死了。就是那位魏王。他當著老臣的面說：大唐的女兒不做聘禮，大唐的土地一寸不送。想要什麼，擺到桌面上來談；談不攏——“
”談不攏，該如何？“
”談不攏，“祿東贊一字一字道，”他說大唐的男兒，不介意講講別的道理。“
帳子裡靜了很久。
”道理。“松贊干布忽然笑了，笑聲在帳子裡嗡嗡地響，”祿東贊，你走了這一趟，膽子倒是走小了。雪山上的道理，草原上的道理，從來只寫在兩樣東西上——馬蹄，和彎刀。“
”贊普！“祿東贊急了，跪直了身子，”那個少年說的話，老臣在殿上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唐人君臣一心的誓。唐，不可輕犯！“
”我不是要犯唐。“松贊干布擺擺手，站起身，走到帳口，掀簾看天，”祿東贊，你看我們的地圖。吐谷渾在哪裡？就橫在唐和我們中間。它要亡了，唐的兵，下一站就是我們的門口。“
”贊普的意思是——“
”吐谷渾撐不了多久，唐軍的刀太快了。“松贊干布揹著手，”可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先出三萬，明面上是助吐谷渾。唐軍陷在高原上，我們贏，就分了吐谷渾的地；打輸了——“
他頓了頓，回過頭，眼裡全是火光。
”打輸了，正好。看看大唐的刀，究竟有多快。“
”三萬，夠嗎？“祿東贊問了一句。
”三萬是探路的。“松贊干布一甩袖，”傳令四茹，各部點兵，糧草西運——開春，大軍二十萬，壓上去。大相你親自掛帥。“他看著火堆旁的老臣。
祿東贊把頭低了下去，好一會兒，才應了一聲：”老臣，領命。“
帳外，風捲著雪線上的經幡，獵獵地響。
……
入了冬，西邊果然動了。
李靖奉旨出師，鐵騎出鄯州，兵鋒直指吐谷渾。伏允可汗連遣數陣，連破數陣，燒了草場，棄了輜重，一路往西逃。
這一逃，就逃到了吐蕃的門上。
吐蕃三萬騎，打著”助吐谷渾抗唐“的旗號，大搖大擺開進了伏允的地界。探子的密報和李靖的軍報，前後腳進了長安——探子說，吐蕃人馬三萬，皆是騎軍，弓馬嫻熟，糧械充足，看那架勢，不像助拳，倒像搬家。更往西，雪線那頭，吐蕃各部的營帳正一頂接一頂往東挪，煙柱連成了一線——探馬估摸，後續大軍，不下二十萬。
當夜，御書房燈火通明。
”三萬先頭部隊。“李世民把兩份報並排放在案上，”後面還墜著二十萬。明面上助吐谷渾，實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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