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翻了個個兒。
先是腳底下悶悶的一聲，像大地咳嗽了一聲。緊接著，谷底行軍道兩側，一層、兩層、三層，連環炸開——泥土、碎石、枯草垛、凍溪的冰塊，混著吐蕃的人馬，被一股腦掀上了天。草垛炸開的時候成了漫天的火，溪冰炸開的時候成了漫天的水，火和水還沒落下來，第三層的雷又響了。
轟！轟！轟——！
山谷像一鍋燒滾的奶，整個地翻騰起來。谷口兩側崖頂上，雷砲也開了口——一包接一包的天雷拖著煙，划著弧線，砸向谷口外正在回撤的吐蕃後隊——
雷聲連成一片，分不出個數。黑煙衝起幾十丈，山崩地裂，人馬俱碎。三萬騎，前不能出谷，後不能掉頭，兩側是幾十丈的陡崖——他們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天上真的會掉雷。
後來，被俘的吐蕃兵裡有個百夫長，說起那天，仍舊渾身發抖。他說他騎在馬上，先是聽見大地底下有人擂鼓，從腳底板一直擂到天靈蓋；再抬頭，整條山谷立了起來。他身邊的什長連人帶馬飛出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抓起來，摔回地上。他說他沒來得及害怕——那聲音太大了，大到人來不及害怕，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跪。
谷外五里，中軍望樓之下，祿東贊勒著馬。
他腳下的地面在抖，一波一波，像草原上的地龍翻身。他眼睜睜看著那道谷口被黑煙吞沒，看著煙柱裡飛出燒紅的碎石，看著中軍的大纛被氣浪掀得東倒西歪——
大纛轟然折斷。
贊普想看看大唐的刀有多快——祿東贊在長安就聽過那少年的話。
“撤——快撤！”左右武將撲上來拽住他的韁繩，嗓子已經劈了，“那不是人！那不是人啊——那是天罰！”
祿東贊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他想起自己在長安說的話——唐，不可輕犯。可惜，贊普沒聽進去。
“傳令……”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後軍改前軍——撤。”
“先鋒還在谷里——”
“撤！！”
撤令還沒有傳到後軍，谷口兩側的崖頂上，一百二十架雷砲，同時響了。
第一輪，一千二百枚天雷拖著煙，像一片黑色的雨，越過山脊，砸進了谷外五里的連營。扎得整整齊齊的營盤，連人帶馬，被一股腦掀上了天。第二輪跟上，第三輪跟上……絞盤磨得冒煙，麻包一包接一包往皮窩裡抬。
黑煙連成了一片，把二十萬人的連營整個罩了進去。煙底下，是分不出個數的炸響，是發瘋的馬群，是漫天燒紅的碎石雨。吐蕃人這輩子頭一回知道，天塌下來，是什麼動靜。
祿東贊被親衛裹在當間，往西突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折斷的大纛，已經看不見了。
拋到日頭偏西，崖頂上沒抬上砲的麻包，還堆得像座小山。谷外的黑煙裡，已經看不見成建制的旗號了——潰兵漫山遍野，只顧往西跑。
李靖望著那片煙塵，抬手一壓：
“停。”
“將軍？”程咬金瞪著眼，“雷還堆著一多半呢！”
“留著。”李靖緩緩道，“全拋完，是絕人種。留一半，它才記得住疼。”
……
這一仗，從晨霧炸到日落。
谷內先鋒三萬，十不存三；谷外連營，被八千餘枚天雷犁了一遍，又被李靖銜尾掩殺三百里，丟下的輜重糧草堆成了山。唐軍清掃戰場，足足掃了半個月——數清了賬：斃傷九萬餘，俘虜十二萬七千餘，其中吐蕃軍十萬零八千人，吐谷渾殘部兩萬餘。二十萬吐蕃大軍，逃回雪域的，不足一成。伏允可汗死在亂軍之中，屍首三天後才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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