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那一絲怯懦,竟被一股血氣頂了上來。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心底已然盤算清楚。
若是賈珍醒過來,必定要追究今日天香樓的亂子。瑞珠阻攔家主,乃是大逆,落到賈珍手裡絕無活路。
要保這兩個丫鬟,便等於公然頂撞父親。後果可想而知,少不了一頓毒打,甚至會被斥責大不孝。
可他望著秦可卿,終究緩緩點了頭,聲音壓得很低:
“我曉得。你不必慌。我拼著挨一頓打罵,也會盡力保下瑞珠與寶珠。再不濟我去玄真觀跪請祖爺爺……。”
賈蓉都快哭了,他是真心害懼賈珍。
他之於賈珍而言,與其說是父子,不如說是主僕。
賈珍手握府中財權人事,說一不二。賈蓉雖是嫡長孫,
卻無半分實權,只能俯首聽命。賈珍心情尚可,方能閒話幾句;稍有不順,便是呵斥打罵,父子之間毫無溫情。
他猶記少年舊事:十二三歲家宴之上,只因落座稍稍搶先半步,便被賈珍當眾掌摑,又一腳踹倒在青石板上,厲聲呵斥,揚言敢逾矩便打斷他的腿。當眾折辱,早已烙印在骨血。
所以今夜,縱然心中羞惱萬分,刻入骨髓的畏懼依舊壓下所有銳氣。想要為妻子出頭,也生不出十足膽量。
“還有,今天值守後宅的婆子丫鬟,得儘快發配出府……”賈蓉面露狠色
“老祖宗說的沒錯,萬不可等“他”病好後再來追究……!到時,瑞珠她們定不能倖免……!”
賈蓉此刻也有些咬牙切齒,恨意滔天。
秦可卿得到賈蓉的應承,雖沒完全放下心,但終有了些底氣。
待樓外三更梆聲響起,瑞珠,寶珠才退出洞房,掩上門扉……。
終是賈蓉,秦可卿大婚之夜!
…………
卯時天尚未大亮,熹微的晨光還透不過窗紗,天香樓內便已有了動靜。
秦可卿的陪嫁丫鬟瑞珠、寶珠,連同賈蓉房裡兩個貼身大丫鬟暮雲、曉翠,一同輕手輕腳掀簾入內,進洞房服侍一對新人起身。
按勳貴世家的舊禮,新婚第二日拂曉,便是新婦行晨昏定省問安的時辰。
昨日拜堂之上雖也行過奉茶跪拜之禮,那不過是大婚典禮上的儀軌。
自今日起,秦可卿才算真正的寧府少奶奶,每日天剛破曉,便要隨同賈蓉,往公婆住處問安侍立,聽候訓示。
昨夜賈珍醉酒失儀,失足暈厥,如今正臥在凝曦堂休養。
便是這般光景,這份兒媳該盡的禮數,也是半分迴避不得。
屋內分作兩撥伺候。暮雲、曉翠熟門熟路,服侍賈蓉換了一身素淨的錦緞常服,穿戴完畢,便引著他到外間梳洗。
裡屋只餘下瑞珠、寶珠,圍著秦可卿打理妝奩,卸去昨夜殘留的脂粉,換上一身月白繡蘭草的新婦常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