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日,你們小夫妻不必日日過來晨昏定省,來回奔波折騰。等我身子將養痊癒,再行常禮便是。”
目光真的很淡然,真如病臥在床長輩的叮囑。
此言一齣,賈蓉和秦可卿都微微一怔。
晨昏定省乃是不可廢的家禮,如若以前,賈珍很重這規矩的,但今天主動免了,倒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秦可卿心底更是悄然鬆了一口氣,懸在胸口那塊大石稍稍落下幾分,卻依舊不敢完全鬆懈,只低眉斂目,靜靜立著。
先前賈珍就同尤氏講過,尤氏倒不驚訝。順著賈珍的話介面:
“既是老爺身子不適,蓉兒、可卿便記著,好生回房歇息,打理天香樓的諸事,不必日日過來叨擾老爺靜養。”
夫妻倆齊聲應是。
賈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子微微向後靠向軟緞迎枕,露出一副倦怠欲歇的神態,顯露出不願再多說話的意思。
尤氏見狀,便知不宜久留,站起身來,對賈蓉、秦可卿道:“老爺需要靜養,我們且先退出去,莫要在此打擾。”
賈蓉躬身應道:“是,兒子曉得。父親好生休養。”
秦可卿也跟著斂衽一禮:“公公好生安養,兒媳告退。”
夫妻二人隨著尤氏,輕步退離臥房。瑞珠、寶珠緊緊跟在秦可卿身後,走出房門的那一刻,瑞珠才悄悄鬆了一口長氣,後背的衣衫,竟已經被冷汗浸得微微發潮。
一干人等隨尤氏退出去之後,凝曦堂內便重歸寂靜,只餘下藥爐幽幽的煙氣,在屋中緩緩流轉。
侍妾秋雲捧著一盞溫熱的湯藥,輕步走到榻前。
烏褐的藥汁盛在白瓷碗中,冒著淡淡的苦香。她挨著床沿坐下,拿過錦帕墊在賈珍頸後,小心翼翼將他半扶起來,一手託碗,一手持銀匙,一勺一勺,服侍他把湯藥緩緩服下。
藥味極苦,入喉便是一陣澀意,賈珍眉頭微蹙,強忍著盡數嚥下。
秋雲連忙遞上一小碟蜜餞,叫他含上一顆壓下口中苦味,又拿絹帕細細拭過他的唇角,才輕輕將他放平,替他蓋好薄絨錦被。
帳幔半落,隔絕了外頭的喧囂,四下終得一片清靜。
賈珍閉著眼,靜靜臥在枕上,渾身筋骨都透著一股虛乏痠軟。
前世在檔案館十年冷板凳,翻遍無數史料典籍,賈府那樹倒猢猻散的結局,他心中再清楚不過。
寧國府的崩塌,賈珍自己便是重要的禍根,荒淫廢業,揮霍無度,胡亂站隊,把祖上積攢下的家業一點點掏空敗盡。
萬幸,那覆巢之禍尚在十餘年後,並非迫在眉睫,相信尚有轉圜斡旋的餘地。
只是千頭萬緒,萬事皆要以人為本。
眼下第一樁要緊事,便是把這副被酒色掏空、近乎枯槁的身子慢慢調養回來。
若是身子垮了,縱有再多的見識謀劃,也皆是空談。
昨夜那一場體虛失足,便是身體發出的警訊,稍一勞神便頭目昏眩,氣短神疲,這般軀殼,連自保都難,何談重整寧府,扭轉家族的頹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