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面上不敢流露半分異樣,只迅速斂去眼底那一絲無奈,微微欠身,從容應道:
“老爺放心,這些我自會妥當料理,不叫府裡失了禮數。你只管安心靜養,切莫勞神。”
魂穿過來的賈珍,歷經後世教育,再宦海沉浮,自是不會和那個荒野畜牲一樣,再覬覦兒媳秦可卿的美色。
方才侍妾秋雲伺候他梳洗理鬢,銅鏡磨得瑩亮,鏡中人清清楚楚映進眼底。
論起底子,這副皮囊本生得極好。既能養出賈蓉那般俊美兒子,他的骨相皮相自是不俗,面膛闊朗,眉目英挺,帶著世襲勳貴與生俱來的威儀。
奈何經年累月沉湎酒色,夜夜宴飲狂歡,早已把一副好身子掏空損耗殆盡。
鏡裡這張臉,膚色是一種虛浮的蠟黃,不見血氣,兩頰皮肉鬆弛下墜,眼下掛著重重的青黑眼袋,縱然剛梳洗完畢,依舊掩不住倦色。
一雙眼眸,原本應當銳利有神,此刻卻有些渾濁渙散,眼白泛著淡淡的紅絲。鬢角看上去烏黑,但細瞧,有了不少灰白髮絲,糟糟伏在鬢邊。
這付身軀看著魁梧,卻是虛胖,肩背肉墜,筋骨不實,稍一動彈便容易氣短乏力。
方才昨天那一摔,看著只是失足,內裡已是氣血虛虧,力有不怠的表現,現在稍一勞神,頭顱便陣陣昏沉作痛。
酒色侵蝕,不止耗損精氣神,連神色之間,也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怠與頹靡。
望著銅鏡之中這副被慾望掏空的軀殼,賈珍心中暗暗嘆息。
東府賈珍的年齡才剛過三十五歲,如果在後世,正是而立之年,身強力壯的好時候,而現在這副勳貴皮囊,生生被他的荒淫,糟踐到有如枯槁。
正胡思亂想間,外頭傳來簾籠響動,和丫鬟的問候,賈蓉與秦可卿到了,已經行禮入內,他斂去心頭思緒,強撐著身子,半靠在軟緞迎枕之上,神色平靜。
賈蓉率先趨前,撩起衣襟,雙膝屈膝,重重磕下一個頭:“兒子賈蓉,給父親,母親請安。”
秦可卿緊隨其後,裙裾窸窣輕響,依照新婦的家禮,雙膝穩穩跪倒在地,雙手扶地,端端正正叩首下去:“兒媳秦氏,給公公、婆婆請安。”
身後瑞珠、寶珠亦隨著主家一同屈膝福禮,垂首不敢仰視。
尤氏端坐在一旁椅上,微微頷首,受了二人的大禮。
見兩人大禮,榻上半倚的賈珍稍稍坐正了點身子,目光淡淡掃過地下跪著的二人。
看向秦可卿之時,眼底有著疲態,沒有了昨日那般灼熱貪妄,只存著空洞。
秦可卿伏在地上,心下本是繃得緊緊,她十分害怕公公那道讓她寒徹骨髓的貪婪目光,但今天似乎在無視他,半晌不見那令人不安的打量,心頭反倒生出一絲驚疑,不敢貿然抬頭。
賈蓉叩完頭,直起身垂手立在一側,脊背微微繃著,依舊是自小面對父親時那副恭謹畏縮的模樣,眼角餘光也不敢往榻上父親臉上多瞟。
賈珍略略抬了抬手,聲音帶著幾分病後尚未完全復原的沙啞,語氣平淡疏離:
“罷了,都起來吧。”
賈蓉、秦可卿二人這才依禮起身,垂著手立於當地。
屋內藥香繚繞,一片寂然。
賈珍略頓一頓,目光掃過賈蓉,又落到秦氏身上,緩緩開口:
“昨夜跌這一跤,氣血受損,頭時常昏眩,身子著實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