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勝聞言，身子猛地一震，原本按著傷腿的手都鬆開了，渾濁的雙眼驟然放光，臉上浮出難以掩飾的喜色。
他怔怔聽著，心裡又是激動又是期盼，可轉瞬之間，那歡喜便一點點沉下去，眉頭緊緊擰起，臉上浮起一層愁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僵硬的右腿，腿上舊傷隱隱作痛，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語氣滿是頹喪：
“好是好啊……可我今年六十七了，這腿是當年戰場上落下的病根，走路都蹣跚吃力，連站久了都熬不住。這般模樣，刀都握不動了，家主會不會嫌棄我年老殘廢，不肯用我？”
這番話說得滿心苦楚，自己早已不是當年能披甲操練的壯士，怕一腔熱望，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焦大見他垂頭喪氣，當即大手一揮，聲音洪亮：
“你想哪裡去了！大爺要咱們，看重的是我的的忠心和能力，是請我們去管事、定章程、甄別新人，不是叫咱們扛著兵器去賣苦力！
咱們懂軍中的規矩，曉得甲仗器械，認得袍澤後人，這才是要的本事。腿腳不便無妨，不必親自下場操練，坐鎮教習、查驗人手便夠。”
這話讓王德勝神情一鬆，臉上愁雲散去，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若是能去演武場當差，那份額外補貼，便能給家裡多添一份進項，十二口人的日子，便能鬆快不少。
焦大的話，方才還神色淡漠、帶著防備的兩個兒子、兩個兒媳，神色一下興奮起來。
先前的疏離冷淡一掃而空，臉上堆起真切的笑意，連忙上前。
大兒子伸手攙扶王德勝，大兒媳快步過來，熱情地拉著焦大的胳膊往堂屋裡讓：
“焦大爺，快進屋坐！飯已經好了，好歹吃點東西再說！”
二兒子與二兒媳也跟著忙前忙後，搬凳子，擺碗筷，很快把簡陋的飯菜端上桌。
粗米雜糧，配著一小碟醃菜，雖是尋常吃食，卻是拿出了家中最好的款待，再沒有半分之前的敷衍。
一家人圍坐在斑駁的方桌旁，燈火昏黃。
飯吃到一半，大兒子按捺不住，小心翼翼開口問道：“焦大爺，這演武場招人手，那我們家的兒子，女兒，能不能也進去謀份差事？”
幾個孫輩也都停下手裡的碗筷，紛紛抬著頭，眼巴巴望著焦大。二十二歲的長孫，更是身子微微前傾，眼裡滿是期盼。在街面上打臨工，真是又苦錢又少。
焦大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米粥，緩緩答道：
“這才剛開始，先召集咱們十二個舊日老兄弟過去搭架子，把場地、規矩、人事先捋順。
架子搭好之後，才會向外招收子弟。到時候選人把關，怕也是我們這些老兄弟做主。
只要身子骨結實、肯吃苦，條件過得去，自然優先考慮咱們自家的後輩。好日子在後頭呢！”
此話一齣，滿屋子的人臉上都漾起喜色。
王德勝握著碗筷微微發抖，心中百感交集。當年沙場浴血換來的一身傷疤，垂暮之年，竟真的能給兒孫搏出一條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