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和林黛玉進了內室，林如海從榻上站起，讓開位置。
賈敏半倚著軟枕，面上浮著淺淺血色，果然氣色好了不少。
賈珍走到榻前，微微躬身，行晚輩之禮：“姑母今日氣色看著好了不少，侄兒看著也安心。”
賈敏淺淺彎了彎唇角，聲音還帶著大病初緩的虛弱：“虧得你費心。昨日一夜睡得安穩，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悶痛，竟輕了大半。”
賈珍道：“最要緊的是靜心休養，切莫胡思亂想。外間俗事紛爭，自有姑父和我在外頭籌謀。”
賈敏心底掠出一絲後怕，感嘆道：“這次多虧你來得及時，要不然……”她輕抹眼淚。
“本就是骨肉至親，分內該做的。”賈珍淡淡一笑，又開口道，
“姑母，這大蒜清汁得現淬現喝才有效果，擱置久了，藥力便散了，起不到清消炎症的效用，每一回都要臨到服用之前再濾取。”
他說得細緻，避開過於駭人的說辭，只講調理的安排：
“今夜睡前，再服一劑青蒿炮製的藥汁，先穩住內裡沉痾，把眼下侵擾臟腑的邪熱壓住。
這一步只是先除當下發作的內痾，不是徹底斷根。等兩日身子好些，我再護著姑母回京，尋可靠太醫細細診脈，按章法配伍湯藥，一層層把淤積體內的餘毒徹底清解，慢慢將虧損的氣血調養回來。”
賈敏輕聲應道：“有勞賢侄這般費心安排，我且遵著你行事就好。”
賈珍又叮囑黛玉：“表妹陪著姑母時，若姑母覺得胸口發悶，或身子哪裡不適，立刻去外頭傳信，萬萬不要耽擱。”
黛玉鄭重地點了點頭，坐到母親榻前。
正閒話這幾句，簾外傳來丫鬟輕悄悄的腳步聲，一聲通稟穿透內室的溫軟氛圍：“老爺，珍大爺，赦大爺過來了。”
賈珍與林如海聞言相視一笑。賈珍起身向榻上的賈敏略作示意，便隨林如海移步外廳，去見賈赦。
賈赦昨日天剛擦亮便按捺不住興致，帶著隨身的一眾隨從，跟著林府外執事林二出門遊逛揚州城。
從晨光初啟直耗到漏下二更，才醉醺醺地迴轉院落。
昨夜回院後，手下管事向他回話，說起林府從他這邊借走五個一等丫鬟婆子，調撥過去侍候林府主母賈敏。
賈赦聽了，倒上了心，怕林府有甚變故，一早便動身過來問原委。
到外廳落座，林如海抬手示意，左右僕役盡數躬身退下，廳裡只餘他們三人。
廳門閉合，隔絕了外面的耳目，賈珍這才對著賈赦，將內裡情由揀緊要的說了個大概：
“姑父身居巡鹽御史之位，銳意整頓鹽稅，擋了太多人的財路。外頭鹽商、地方官吏懷恨在心，內裡還有林家族人暗中背刺。
先前林家孩兒夭亡、姑母纏綿病榻、姑父身子也日漸耗損，樁樁件件，都不是天災，乃是旁人暗中下的毒手。
眼下府中潛藏的奸細尚未清理乾淨，誰都不敢輕信。姑母病重，又離不得人照料，事急從權，才從叔父那邊暫調幾個丫鬟婆子過來貼身侍候，防的是近身伺候的人裡再生變故。”
賈赦聽罷，臉色微變：“誰這麼大膽子？”
他平日裡在府中多是安於享樂，何曾聽過這般藏在帷幕之後、要奪人性命的兇險陰謀，不由得身子微微前傾，急急開口：
“那還不速速動手，徹查府裡藏著的奸細，抓住那在背後施下陰私手段的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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