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日，林府忽然有了一番變化，讓府內外下人奴僕們措手不及。
大門落閂，一概訪客先攔在門首，卻也不是生硬回絕。
門房得了吩咐，迎人時先帶三分笑，再帶三分愁，拱手道：
“實在對不住，府裡近日事多，主母病著，內裡又有些紛擾，管家吩咐了，但凡來客，先記下名帖禮品，待府裡安頓妥了，必定一一回拜。”
話說得客氣周全，讓人挑不出理來。
可若有人執意要進，門房便面露為難，側身一讓，露出身後四五個值守，個個腰間鼓囊，顯然是帶了傢伙的。
來人見狀，多半也就訕訕退了。
院牆四周來回巡走的值守人手陡然添了數倍，卻也不是明火執仗。
白日里，他們三三兩兩散在牆角樹蔭下，看似閒坐納涼，實則將整座林府圍得鐵桶一般。
入夜後，暗處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只是燈燭稀少，外人從街面上望過去，只見府內燈火零星，比往日還安靜些。
真有幾分主母病重、闔府上下緊張得緊的樣式。
森然的氣息隔著硃紅院牆漫到街面上，可偏生這在高門大戶也是常有的慣例，倒讓人覺得這府裡“有事”，但不一定全是主母病重這一樁事上。
往日里慣常出入的採買僕役、送菜送藥材的商戶，再也不能徑直穿進後院庫房。
所有貨品、物料盡數在外側外宅門的廊下交割點驗。
那廊下新搭了一溜長棚，棚下設了條案、秤、賬桌，一應交割全在棚下辦。清點清楚便由府裡值守的人手向內轉運，外間商戶交割完銀貨，即刻退去，不許在府內多逗留半步。
有商戶嘀咕：“從前不都直接送進後院庫房的麼？”
管事便嘆氣道：“太太病著，大夫說了，外頭人進進出出帶了病氣不好，委屈諸位在廊下多站站，茶水管夠。”
商戶聽了，反倒覺得府裡仔細，是為病人著想，哪裡想得到，那廊下長棚的柱子後頭，就站著衙署來的稽查吏員，將每一筆進出物料的品名、數量、經手人，一一查驗登記。
陸續有聽聞風聲的街坊、親友、乃至各路人等上門叩門探問情形，管家與輪值門房面上帶著幾分憤怒和焦灼的回覆，說辭是早就統一了的：
“勞各位掛心，府裡主母舊疾驟重，肺痾反覆，晝夜難安，一刻離不得人照料。
偏生孃家那邊來了人，嫌府裡下人照顧不盡心，在內宅有些拉扯矛盾，府裡現下紛亂，不便待客，還請諸位改日再來，拜帖禮品我們先行記下，待府裡安頓妥當了再致謝意。”
這番憤然焦灼的說辭，讓街坊鄰里聽罷皆是一聲輕嘆。
心底先牽掛著臥病的賈敏，憐惜她纏綿病榻本就辛苦，病重之時，偏又再起內宅的齟齬。
暗自感慨，便是這般鐘鳴鼎食的大門大戶，也躲不開家事紛擾，內里拉扯的煩憂，和尋常人家並無二致，甚至牽扯更多體面與情分。
於是街面上傳開的說法，便成了“林府太太病重，孃家來人鬧了一場，林大人焦頭爛額，連衙門裡的事都搬到前廳來辦了”。
這話有鼻子有眼，連“孃家來的是誰”都編出了七八個版本，有說是賈母派了榮國府赦大爺過來討說法，還有說連賈家族長賈珍都親自到了揚州，為賈敏這個嫁入林府的嫡親姑姑出頭生事。
越傳越離譜，卻越傳越像真的。偏生還真有賈府那些彪悍護衛在林府內外守著。
可別有用心之輩，對這說辭半信半疑。早留意到院牆周邊陡然倍增的值守，那份肅然緊繃的氛圍，不似單純內宅爭執該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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