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望著眼前心思深沉少女,心中暗自驚歎。尋常這般年紀的女兒家,只知針線詩書,她卻能看透這官場博弈的表裡,明白大勝之下藏著反噬之危,還懂得將外頭的風波,和內宅安全緊緊連在一起。
賈珍聞言,略一沉吟,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緩。
“你看得通透。先前姑父的心思,本是想著你好、我好,大家好,彼此各退一步。他只求把該收的鹽稅足額繳入國庫,對鹽商那些腌臢勾當,原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留幾分餘地。”
他輕輕搖頭,語氣沉了幾分:“可人心不足,一味退讓換來的不是安分,反倒叫他們得寸進尺,愈發無法無天,竟敢往湯藥裡動手,要害姑母和姑父性命。如今拿了蔡璉、抄了吳有德,不過才是這場紛爭的開端。”
賈珍抬眼看向黛玉,神色鄭重:“姑父心頭最大的牽掛,從來不是外頭的鹽商與官吏,而是你和姑母。
等過兩日,便安排你母女隨我們一同北上。只要你們平安離開了揚州這是非地,姑父方能放下心頭最大的羈絆,放開手腳徹查到底。
你不必太過惶懼,姑父身後有皇上撐腰,手中還掌著上萬鹽丁可用,自有底氣應對風波。”
賈敏擱下手中茶盞,一聲幽幽嘆息,目光落在賈珍身上,聲音輕而沉。
“只是難為了你,把你也扯進這場漩渦裡來。若無你從中抽絲剝繭,你姑父怕是遲遲下不了這般決斷。鹽商、鹽道官吏、地方官,還有……姑蘇林家。”
說到末尾這四個字,她肩頭微顫,齒間隱隱帶著恨意,眼眶霎時紅了。
“可憐我那苦命早夭的兒啊。”
語聲低啞,帶著無盡悲涼。
多年來她只當是孩兒先天孱弱,才沒能養活,如今一樁樁內鬼敗露,才發現,他們真狠。
一念及此,心口陣陣發緊,她抬手按住胸口,微微喘息。
黛玉連忙上前,伸手輕輕扶住母親臂膀,柔聲寬慰。
賈珍見她這般模樣,神色也肅然起來,低聲道:“姑母保重身子。舊案隱情,已然理清,姑父己派人去了姑蘇……!”
話題沉重,眾人便淺淺帶過。賈敏心中卻因即將北上,生出幾分欣喜,緩聲說道,此番回程,想繞道金陵祖宅看一看。
這話一齣,賈珍面色驟然一沉。
賈敏瞧他神色,心裡已然明白,金陵老宅那邊光景怕是不堪。她一聲長嘆:“家裡大哥、二哥都是沒膽沒量的性子,一味縱容,任由下人欺瞞糊弄。當初二嫂進門,就為金陵祖產一事,與我明爭暗鬥。自我遠嫁林家之後,她更是迫不及待,遣周瑞家的去接管金陵一應事務。唉,這般下去,只怕全都便宜了王家!”
賈珍鼻腔裡一聲冷哂:“那我們便在金陵停駐數日,我親自過去整頓。但凡吞下去的,我定叫他們原數吐出來。王家這邊,明面上挑不出半分理據與我們爭執。”
賈敏長長吁出一口鬱氣,續道:“王家佔咱們賈家的便宜實在太多,如今竟把咱們家的田莊鋪面,視作他們自傢俬產一般。”
一旁黛玉靜靜聽著,原本還懸心揚州的風波,此刻才知曉,遠在金陵老宅,竟還藏著這一層長久的侵奪算計,眉頭不由輕輕蹙起。她輕輕攏住母親的手,低聲勸道:“母親莫要動氣,仔細傷了身子。”
賈敏微微頷首,勉強壓下心中憤懣,又看向賈珍:“只是金陵那邊盤根錯節,周瑞家的在那邊經營多年,耳目眾多,還有王家老宅那邊,行事務必謹慎,不可莽撞。”
賈珍一聲冷哼,語氣帶著身為賈家族長的底氣:“周瑞不過是二舅母的陪房,說到底仍是咱們賈府的下人。我身為賈家族長,要清查自家祖產、管束府中僕役,便是老封君在此,也挑不出半句不是!”
賈敏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緩緩點頭,眉宇間鬱結稍散:“這話在理。清查自家田莊、處置家奴,本就是族長分內之事。
只是周瑞家的在金陵經營日久,背後靠著王家,行事定然會百般阻撓,你千萬不可大意。”
賈珍眸色冷沉:“阻撓便一併清算。家奴侵吞主家產業,本就是重罪。都不需要只要證據,我都能讓他們脫層皮!
至於王家,他們不敢撕破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