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見自己大哥被這點白花銀子迷了眼，很是失望，狠責了他幾句。
她嘴上雖在勸誡賈珍，她心底暗自思忖，當初在揚州查抄罪奴所得的那筆銀兩，不曾告知賈赦，果然是明智之舉。
若是叫他知曉還有這般鉅款，怕是當場就要起心思糾纏索要，生出更多無端是非。
賈赦見妹妹不站他這一邊，只得又轉頭看向賈珍，神色陡然一轉，堆起和善的笑意，刻意放軟了語氣：
“珍哥兒，還是你有本事！一舉拿住這蛀蟲，追回如許贓銀。
往日大伯若有言語不周之處，你莫往心裡去。這筆銀子，能不能分出一部分，補貼榮國府？咱們本是一家，有福同享。”
賈珍見他這般模樣，心中好笑，將賈赦單獨拉到廊下僻靜之處，避開賈敏與院中眾人。
他聲音壓得低沉：“赦叔，你切莫被眼前這點銀子迷了眼。
這一萬多兩，看著數目不小，放在兩府偌大的攤子上，不過是小錢。
府裡藏著的蛀蟲，遠比這個數目多得多。”
賈赦聞言還想開口爭辯，賈珍繼續說道：“更何況，在金陵鬧得這麼大，八房族人全都看著。
這筆銀兩乃是族中公產追回來的贓款，若是咱們私下瓜分，不再歸入族中公庫，那就不再是清查蛀蟲、整頓祖業，反倒變成咱們族人之間搶奪公產，憑空落下私吞祖業的話柄。
一旦傳開，老太太跟前、政叔面前，咱們失了理。”
賈赦臉上熱切的神色一點點褪去，他方才只盯著眼前白花花的銀子，一時蒙了心，竟忘了還要回京的發難。
沉吟片刻，他訕訕地收回心思，低聲道：“是大伯想淺了，一時糊塗。還好你提點我。”
賈珍微微頷首：“大伯明白便好。贓銀自有安排，用來安頓族人、修繕祖產，補足金陵公庫。想要填補榮府虧空，要從根上清查那些常年侵蝕家業的弊病，不是靠擷取這一筆贓銀便能了事。”
第二天上午，賈家祠堂懸掛的青銅大鐘沉沉響了三聲，嗡鳴久久盤旋上空，傳遍整個祖宅。
賈珍與賈赦一同入內，堂上供著寧榮二公，列祖列宗的牌位，香菸嫋嫋。
推選出來的八房族人代表，皆穿戴整齊，依輩分立在堂下，神色肅穆。
案上鋪開厚厚賬冊，還有昨夜清點完畢的抄家清單，白紙黑字。
賈珍立於香案一側，聲音沉穩洪亮，當著一眾族人，將冷子興多年侵吞祖產、虛報損耗、剋扣族人撫卹，驅逐舊日幫工的樁樁劣跡緩緩道來。
每念一條，堂下便有族人低聲慨嘆，積壓多年的委屈，此刻盡數翻湧上來。
待罪狀陳述完畢，賈珍當眾宣告處置。
“金石戴罪留任，還是為祖宅主管。只是吸取昔日一人獨掌大權的前車之鑑，再不把全部權責交予一人。”
讓金石戴罪留任，實屬眼下權宜之計。偌大金陵祖產，各處田莊、鋪面、碼頭倉棧、佃戶地契，內裡盤根錯節的底細，眼下唯有他一人盡數通曉，倉促之間實在無人可以替代。
何況金石本身並無貪墨侵吞之舉，只是性子懦弱，遇事一味隱忍退縮，算是失察失職之過，與冷子興這等蛀蟲不可同日而語。令他戴罪理事，便是握住他的把柄。往後但凡再有半點推諉隱瞞，舊罪新過一併清算，他自然不敢再像從前那般敷衍了事。
但也斷不會再叫他一人獨掌事務。
賈珍自族中揀選賈瑣、賈琉、賈玢三位識文斷字、性情沉穩可靠的子弟，與金石一同共管祖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