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衝小六抬了抬下巴,往後面的軟枕上一靠,才又道,“反正要是我,我心裡肯定膈應,才不會把這個董鄂氏選來當大福晉呢。”
小六點了點頭,把牛肉乾放回碟子裡,忽然覺得沒什麼胃口了。
他其實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利害關係,什麼奪嫡、什麼外戚,離他一個五歲小孩的世界太遠了。
他更多是愛屋及烏、恨屋及烏——誰對誰好他就喜歡誰,誰讓誰不高興他就跟著不高興。太皇太后不喜歡董鄂氏,那他也跟著不喜歡,沒毛病。
然而後宮中卻有人不是這麼想的。
大阿哥胤褆從惠妃的鐘粹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宮道上沒有旁人,只有暮色像一層薄紗從四面八方攏過來,把硃紅的宮牆染成了暗沉的赭色。
廊下的燈還沒點,甬道又深又長,走進去像是走進了一條沒有盡頭的巷子。他走得不快,像是在丈量什麼。
他腦子裡全是額娘剛才說的話,額娘說,她很樂意讓那個董鄂氏做大福晉。
無他,這得感謝這姑娘的阿瑪,也就是那位董鄂·費揚古將軍。
這位將軍剛在昭莫多之戰中立下不世之功,把噶爾丹打得落花流水,皇上龍顏大悅,賞賜無數。
更別提人家本來就是撫遠大將軍、領侍衛內大臣、議政大臣,一等公,滿洲正白旗的頂級勳貴。這些名頭隨便拿出一個來,都能把人眼睛晃瞎。
所以這位董鄂氏的家世,實打實是大清的頂配。
至於孝獻皇后那檔子陳年舊事,惠妃娘娘有她自己的理解——
皇上如今重用費揚古,半點看不出有什麼芥蒂,說明什麼?說明皇上不記舊賬,只看當下。費揚古是康熙朝第一名將,與大阿哥聯姻意味著軍權加持,對他們陣營是如虎添翼的好事。
額娘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已經看到了幾年後、十幾年後的光景。
她還說,後宮裡唯一可能對董鄂氏有芥蒂的就是太皇太后那邊,老人家當年對董鄂妃的專寵耿耿於懷,把世祖皇帝的早逝歸咎於董鄂氏“魅惑君王”。可話又說回來了——太皇太后還能活幾年?
大阿哥垂下眼簾,腳下沒停。
他心裡亂得很。
一邊是額孃的話:選個家世好的,勢大的,能在奪嫡路上幫上忙的。額娘看出了他的不甘心,所以想為他拉攏一個有力的妻族,這是為他好,他懂。
另一邊是小六的話:選個自己喜歡的。小六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語氣篤定得像是在說什麼天經地義的事。
五歲的孩子不懂朝堂,不懂黨爭,但正因為不懂,那句話才格外純粹,純粹得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微微一動。
選個自己喜歡的……
他抬起頭,宮道盡頭是一片灰藍色的天,幾顆星子隱隱約約地亮著,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對著貼身太監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