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在櫃前的幾位紳士紛紛點頭，有人喃喃感嘆。
伊迪斯緩步上前，目光落在那三尊赤陶塑像上。
她沒有立刻出聲打斷商人的宣講，而是俯身仔細觀察塑像的胎土、燒造痕跡，又伸手比對底座偽造銘文的刻痕。
瑪麗站在她身側，同樣凝神端詳。
古董商人見伊迪斯衣著體面，一眼認出這是英國來的小姐，連忙上前殷勤搭話。
“這位小姐若是有意，這一組塑像可以出讓。不少人都已經買走拓片與複製品。”
伊迪斯抬眼：“這並非龐貝出土的古羅馬文物，是近代的仿造品。”
商人臉上的笑容一僵：“小姐何出此言？胎土都是維蘇威火山周邊的火山黏土，上面還有火山灰浸染的痕跡！”
“泥土可以就地取材，後世匠人完全可以取用本地火山黏土燒製，再人為塗抹火山灰偽裝出土痕跡，這一點並不難做到。”伊迪斯指尖指向塑像的衣褶，“你看塑像衣紋的刀法，線條僵硬刻板，與龐貝真正出土的女性陶塑風格迥然不同。真正西元一世紀的龐貝赤陶，衣褶流轉鬆弛自然，不會這般刻意板正。”
她又指向底座的拉丁銘文：“再說這行刻字。詞彙、句式都不符合西元79年之前龐貝民間常用拉丁文。語法生硬，更像是後人杜撰出來的句子。”
考古助理上前一步，點頭佐證伊迪斯的判斷：“龐貝真正出土過大量女性相關器物，我見過不少，此物確實有些疑問。”
商人神色一陣青一陣白，再也無法強辯，只能支支吾吾，推脫說自己也是從別處收購，並不知真偽。
離開這間陳列小館，午後的陽光稍稍柔和。
幾人漫步回到龐貝的廢墟街巷。
斷牆之上，殘存壁畫依舊依稀可辨：一位女子立於店鋪櫃檯之後接待顧客，另有女樂師懷抱里拉琴演奏。
“最可怕的還不是幾件假陶塑。”瑪麗一邊記錄，一邊低聲說道，“謊言一旦印在報刊之上，大量讀者不會親身來到龐貝，不會看見真實出土的遺蹟，只會相信印刷出來的版畫與故事。偽造的‘歷史’，就這樣變成大眾心中的真理。”
伊迪斯望著遠處的維蘇威火山，火山的影子斜斜投在殘破屋舍之上，“火山灰封存了龐貝的肉身，可後世之人，卻依舊會為了當下的立場，篡改古人的記憶。他們不是要讀懂過去，只是想要借古人之口，說服現在的人順從既定秩序。”
她並不全盤否認古代社會對女性的諸多束縛，也沒有浪漫化龐貝的女性處境——奴隸、底層婦女依舊承受沉重苦難。
只是，她也並不贊成後人拿一件現代偽造的物件，把複雜多元的古代女性，簡化成只懂得紡線生育的符號。
夕陽緩緩沉向那不勒斯海灣的海平面，橘紅色的霞光鋪滿龐貝的殘垣斷壁。
一日的遺址探訪已然結束，伊迪斯與瑪麗同考古助理道別，一行人坐上預先僱傭的四輪馬車，準備返回那不勒斯城內的旅館。
按照原定計劃，後日清晨他們便會動身趕往熱那亞港口，登上回航英國的蒸汽渡輪。
馬車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鄉間土路，車廂微微顛簸，窗外，維蘇威火山龐大的剪影漸漸消融在暮色裡。
瑪麗長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快要結束義大利這趟行程了。”
伊迪斯靠在車廂軟墊上，微微側頭望向窗外飛速向後退去的橄欖樹林，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表面看上去一切順遂，可我心底總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不安。”她輕聲說道，“在龐貝古董館的時候，我隱約察覺到，有兩道視線，一直遠遠跟隨著我們。當時混雜在觀光客之中，我沒能確認對方身份，只當是自己旅途疲憊生出的錯覺。”
同行的幾名安保聞言，瞬間警覺起來，手悄悄放在腰間暗藏的短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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