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靈走下碧遊宮石階時,先看見了玄都衣袖上的泥。
天還未亮,玄都託著一張雲榻停在山門前,袖口沾著已經乾透的泥水。聞仲躺在榻上,身上蓋著一件素色道袍,黑髮露在衣領外,仍結著血。
金靈走到近前,伸手揭開了道袍。聞仲的肩甲已經陷下去半邊,心口的甲片被槍鋒貫穿。
玄都已替他取去身上箭矢,壓住殘留的血煞,右手卻還停在他頸下,扶著那頂裂開的發冠。
“我來。”金靈道。
玄都撤開手。金靈托住聞仲的後頸,去解那頂發冠。一綹髮絲被血粘在冠中,她解到一半便停住,掌心靈光一點點浸過那些髮絲。
趙公明從後面趕來,跨過最後兩級石階,腳步慢下來。他看了一眼聞仲,伸手托住雲榻另一端。
“先回殿裡。”他低聲道。金靈等那綹髮絲從冠中松出來,才將道袍重新蓋到聞仲胸前。
沿途已有門人聚來。有人剛從靜室出來,手裡還拿著未放下的經卷,看見雲榻便站住了。秦完擠到最前,伸手要碰聞仲的肩,被趙公明握住了手腕。
“傷在那裡。託下面。”
秦完低頭,看見衣領邊緣露出的血,慢慢換了手。趙公明把榻角交給他,騰出一隻手,將擋在石階上的幾人往旁邊撥開。
雲榻抬進偏殿,金靈親自清開長案,連昨日放在案上的藥瓶也一併挪走。聞仲落下時,甲葉相碰,發出幾聲很輕的響動。她順著那聲音看過去,弟子的左手還蜷在身側,虎口裂了,掌中空著。
金靈握住那隻手,替他把手指放平。
“嶺上是誰動的手?”
玄都站在案邊:“二師叔已將玉虛門人撤回崑崙。聞仲留下斷後,遇上了西岐的追兵。”
金靈抬起眼。
玄都停了一下,接著道:“他護著的人都出了嶺。二師叔接住真靈,送去了長庚那裡,已經入榜。”
金靈握著甲帶的手沒有松。
殿外人聲忽然高了一些,又被多寶壓了下去。金靈鬆開發冠上的最後一根系帶,將它放在聞仲枕邊,轉而去解肩甲。血幹在甲縫裡,皮繩解不開,她兩指並起,割斷了那根繩。
趙公明在另一側扶起聞仲的肩背,等她將碎甲取出來,才把人放回去。秦完還扶著榻角,幾次要說話,都沒能開口。
“去取件乾淨衣裳。”金靈對他道。
秦完立刻轉身,走到門前又停下:“他平日住的那間——”
“我那裡有。”金靈說,“東側木櫃,第二層。”
秦完快步去了。金靈低頭繼續解甲,取下來的每一片都放在手邊,片刻便積了小半案。最裡面那件舊衣被槍穿透,傷口四周已經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她的手停在了那裡。趙公明把蓋在聞仲身上的道袍往上拉了拉,遮住破開的衣襟,等著她。
過了一會兒,金靈將指下的一枚斷扣鬆開,轉向玄都。
“勞煩玄都道友向老師報一聲,聞仲回島了。”
玄都微微頷首,取出玉符。金靈看著亮起的符面,嘴唇動了動,原本要說的話卻斷在喉間。趙公明伸手接住她從聞仲身側取下的護腕,放在斷甲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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