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街頭要飯?找個人嫁了,再碰上何書桓那種躲在爹媽背後連個屁都不敢放的窩囊廢?
如萍把凍僵的雙手往破棉襖裡縮了縮。手背上的凍瘡早已裂開幾道血口子,黃水混著黑泥結成硬痂。
去他孃的何書桓!去他孃的少奶奶!
在前線她才知道自己那點可笑的情愛連一攤狗屎都不值!日本人的刺刀扎過來,眼淚換不來命,只有扣動扳機才能活。那個滿口仁義道德、遇事就當縮頭烏龜的何家大少爺,在斷腿傷員端起的刺刀面前,屁都不是。只有傻子才會為了那種男人要死要活。難怪依萍瞧不上她,她現在都瞧不上以前的自己
如萍把信紙疊平,貼身塞進內兜,用力拍了兩下。
“張猛,我不回去。”
如萍直視張猛。她的嗓音出奇的穩。
“我在這裡挺好的。能吃飽飯,能殺小鬼子,還能救傷員。回上海,我還是個只會哭的廢物,連街邊的乞丐都能踩我一腳。在這裡,我能救人,能殺人,我算個人!”
張猛重重點頭,粗糙的大手拍掉帽簷上的積雪。
“路你自己選的,將來別後悔。有沒有話要帶給大小姐或者老爺子?”
如萍點頭。
張猛掏出半截短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白紙,遞過去。
如萍接過紙,直接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寫。鉛筆在粗糙的石板上劇烈摩擦,寫得極快。“依萍,謝謝你罵醒我,也謝謝你讓我知道,我陸如萍這輩子還能幹出點人事。更謝謝你派人教我防身保命的本事。”
她把紙對摺,遞還張猛。紙上沒有半句訴苦,沒有半個字賣慘求饒。張猛接過紙揣進懷裡,衝破廟外的樹林打了個手勢。
兩個穿破棉襖的漢子迅速鑽出來。動作敏捷,底盤極穩,是練家子。
“陸三十一,陸三十二,你們兩個留下。大小姐死命令,你們暗中護著她。記住,除了生死關頭,絕不準插手她任何事。”
張猛交待完畢,衝如萍點了一下頭,轉身扎進漫天風雪裡。
如萍立在原地看著張猛走遠。她接過陸三十一遞給她的手槍裝進了兜裡,肩上的三八大蓋,調轉身形大步朝傷兵帳篷走去。
寒風颳在臉上刀割一樣疼,她沒再回頭看一眼。過去那個在上海灘十里洋場嬌滴滴的陸家二小姐,已經死了。
三天後。上海灘,華興製藥廠。
張猛一把推開辦公室的厚重木門,大步走到紅木桌前。
依萍低頭查閱手邊的進貨單,右手熟練地轉著派克鋼筆,頭也沒抬。
“坐。水在旁邊,自己倒。”
張猛抓起桌角的茶壺,仰頭猛灌一大口。滾熱的茶水下肚,逼退了周身寒意。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白紙,雙手遞過辦公桌。
“大小姐,如萍讓我帶回來的。她說了,不回上海。”
依萍停下鋼筆,接過信紙掃了一眼。
紙上就一句話,感謝罵醒她,感謝教她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