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哭訴賣慘。
依萍隨手把信紙丟進左手邊的抽屜，語氣平靜不起波瀾。“殺人的時候，她手抖沒抖？”
“頭一槍偏了半寸。後面補刀的時候很利索。”張猛大大咧咧靠上椅背，咧嘴一笑，“這女人真脫胎換骨了。再練上幾個月，放在隊伍裡絕對是個頂用的好手。”
依萍點頭，靠在椅背上。
“算她撿回一條命。她在那邊端槍殺人，總比留在上海灘被特高課或者漢奸抓去當籌碼強。你去後頭院子找老爺子，把如萍在前線的事給他好好說一遍。別添油加醋，她怎麼殺的小鬼子，怎麼補的刀，原原本本說。
張猛應下一聲，起身往外走。
木門剛拉開，王雪琴抱著一沓賬本迎面走進來。她身上緊緊裹著一件大衣，跟張猛打了個照面。
王雪琴走到辦公桌前，把賬本往桌面上重重一摔，直接翻了個大白眼。
“依萍，你搞什麼名堂？把張猛叫回來，就是為了聽那白眼狼在前線的事？”
王雪琴拉開椅子坐下，兩條腿高高交疊，“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份活菩薩心腸！那種只會吸血的廢物，死在外頭最好，你還讓她留信回來？這不是明擺著給老爺子留個念想，讓她有朝一日回來爭家產？”
依萍抬眼，目光死死盯住王雪琴。
王雪琴被這道視線逼得後背發涼，乾笑兩聲。
“我也是為了陸家好。那白眼狼隨傅文佩。萬一哪天在外面又攀上什麼軍閥勢力，回過頭來咬咱們一口怎麼辦？”
依萍食指敲擊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一下一下，敲在王雪琴的神經上。
“菩薩心腸？”依萍冷笑出聲，“媽，你坐到我的位置上，該怎麼做？直接派人去弄堂裡把她一槍崩了？還是把她捆在石頭上沉了黃浦江？”
王雪琴嘴唇動了動，看著依萍的眼神沒敢接話。
“不管她過去多蠢多爛，她身上流的是老爺子的血。老爺子這麼多個月閉口不提她，你真以為老爺子心裡把這女兒忘得乾乾淨淨？”依萍語氣很平，字字句句卻重重砸在王雪琴臉上，“老爺子當年在東北帶兵，骨子裡最看重什麼？是血性！如萍在上海灘確實是一灘爛泥，但我把她扔到前線，堵死她所有的退路，逼她開槍殺鬼子，就是要把陸家那一丁點僅存的血性給她逼出來！”
依萍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重新盯住王雪琴。
“她在那邊就算被炮彈炸碎了，老爺子也會拍著大腿誇她一句死得有骨氣！我要是照你的下作主意，真派人在上海灘暗地裡把她弄死，一旦老爺子查出來，你覺得老爺子後半輩子能嚥下這口氣？陸家外圍的武裝安保全是老爺子親手拉起來的隊伍，這是我們立足法租界的絕對武力底牌。在這個日本人到處咬人的節骨眼上，我能讓老爺子心裡扎進去一根拔不出來的刺？”
王雪琴臉色刷地慘白，手指死死絞緊昂貴的絲綢手帕。她被這番話裡的深遠圖謀震得啞口無言。
“那……那咱們也不能......。”王雪琴硬著頭皮擠出一句。
“媽。”依萍食指重重扣在賬本上，“我陸依萍現在坐在這兒，管的是陸家的全盤大局！所有敢擋我路的人，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他們死絕。但這不代表我要在自己家裡搞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宅鬥！以後少拿你那套內宅裡見不得光的眼界來衡量我的戰略！出去！”
王雪琴縮了縮脖子。
她太清楚依萍的手段。這丫頭做局，連特高課的課長藤田都能活活玩死。自己那點小聰明在依萍面前連個響都聽不到。
“是，媽老糊塗了，說錯話了。”王雪琴趕緊翻開賬本強行岔開話題，企圖給自己找臺階下，“這是麵粉廠這兩天的流水賬目，進項又暴漲了一成半。法租界那些洋行現在嚇破了膽，根本不敢從日本人手裡進貨，全指望咱們陸家出貨。”
“擱在桌上，我待會兒核對。”依萍站起身，逐客令下得很乾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