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渣四濺，杯子裡的熱水在地上冒著白氣。
副官跪伏在地，額頭死死磕在冰冷的地磚上，連滾帶爬地將情報和盤托出。
“情報網剛傳回急電！傍晚時分，大仲馬洋行出面，強行買下江灣法資重工紡織廠。黑龍會的孫大麻子帶人去搶地盤，被洋行的武裝安保打斷肋骨扔回街頭。現在廠子大門已經壘起沙袋，架著捷克式輕機槍，水塔上重新掛上了法國國旗！外圍還有法租界巡捕房探長帶隊站崗，那探長放話，誰敢在大仲馬洋行鬧事，就是向公董局宣戰！”
松井僵在病床上，耳底炸開一連串尖銳的轟鳴。
大仲馬洋行買下江灣廠區？
他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手指死死抓緊床沿：“他們買這三家廠，到底花了多少錢！”
副官把頭貼死在地磚上，嗓音發顫：“回司令官，大仲馬洋行做得很隱秘，具體價格只有經手的亨利和幾個公董局高層知道。但屬下花重金探聽到，他們走的是花旗銀行的不記名本票結款！”
花旗銀行本票幾個字砸出。
松井眼前陣陣發黑，一股腥甜的液體直衝喉嚨。
花旗銀行本票！他今天下午剛捏著鼻子，賠給公董局亨利整整二十萬花旗銀行本票息事寧人！結果當晚，自己眼饞半年、勢在必得的江灣重工廠房，就被這該死的大仲馬洋行用他的花旗銀行本票全款截胡！
法國人拿日本人的賠款，反過來吞掉日本人的產業！
這是拿大日本皇軍的真金白銀，狠狠抽大日本皇軍的臉！
“司令官閣下！”副官見松井臉色瞬間發紫，驚撥出聲，趕緊爬起來去扶。
松井一巴掌重重甩開副官的手。他胸膛劇烈起伏，手背青筋暴突，恨不得立刻提著軍刀衝進租界砍死那群法國高官。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前幾天蘇州河廢廠爆炸，已經和英美領事館挑起了一次極其嚴重的外交危機。如今東京大本營的死命令壓在頭上，絕不能在法租界再起戰端。對方就是吃準了這道死底線，才敢從他嘴裡生生摳出這塊肥肉！
“傳我的命令。”松井胸口抽搐，咬碎了牙往外擠字，“江灣廠區周邊的黑龍會全數撤回。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準惹事。派情報處給我盯死那扇大門。我倒要查清楚，大仲馬洋行背後站著哪路神仙！”
這口惡氣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松井只覺得五臟六腑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仰起頭，一口黑血狂噴而出，暗紅的血斑濺在純白床單上。他兩眼往上一翻，身子直挺挺砸回床鋪，徹底昏死過去。
“來人！叫軍醫！”副官連滾帶爬衝出門外，走廊裡頓時亂作一團。
夜深。陸公館二樓書房。
大燈未開，桌上一盞老式綠罩檯燈亮著，暖黃的光線打在厚重的紅木桌面上。
依萍端坐在真皮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黃銅子彈。她的目光越過檯燈，鎖定在桌面上平鋪的上海灘軍用駐防圖上。
子彈在地圖上緩慢移動，最終停在閘北四行倉庫附近的一處日偽秘密貨場。
書房門被推開。陸振華端著兩杯熱茶走進來，將茶杯穩穩放在桌角，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大半夜不睡，看什麼？”陸振華問。
“看錢。”依萍端起熱茶喝了一口，潤過嗓子，“爸，江灣廠子拿下來了，機器也通了電。但這廠子一開工，幾百張嘴等著吃飯，幾百臺機器等著吞原料。咱們手裡沒有生棉花。”
陸振華眉頭當即擰起。他雖然不管生意上的賬目，卻非常清楚當前上海灘的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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