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公館一樓客廳。
水晶吊燈發出刺眼的光。陸振華坐在正中央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拿著報紙,但是眼睛並沒有在報紙上,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睛死死盯著大門。
大門被推開,依萍和王雪琴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王雪琴懷裡抱著十萬大洋本票的手提包,看到老爺子在沙發上,打了一個招呼就直接繞過沙發,踩著高跟鞋蹬蹬蹬跑上二樓,回依萍房間藏錢去了。
依萍脫下黑色的呢子風衣,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她神色自若地走到客廳,在陸振華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順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你這幾天跑哪去了?”陸振華終於忍不住了,報紙重重的放在茶几上重重敲了一下,“一天不見人影,天天就到處晃!”
依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連眼皮都沒抬。
“我出去找工作了。”依萍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陸振華火氣噌地一下上來了:“找工作?我陸振華的女兒需要出去拋頭露面找工作?你直接讓你媽給你介紹就行了,你嫌我給的錢不夠嗎?你找個上不了檯面的工作不是讓整個法租界的人都看我們陸家的笑話!”
依萍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發火。
“你給的錢?你給的錢在哪呢?”依萍反問,“我回陸家這麼多天,你除了發脾氣,給過我一個銅板嗎?我總得吃飯穿衣吧。靠你那點虛無縹緲的面子,能填飽肚子?”
陸振華被噎住了。他確實沒給過依萍一分錢,平時家裡的開銷都是王雪琴在管。
依萍沒理會他的尷尬,接著丟擲誘餌:“不過,我今天在街上找工作的時候,倒是碰見一個熟人。”
“誰?”陸振華沒好氣地問。
“李正德。”依萍吐出三個字。
陸振華猛地坐直身體,眼睛瞪得老大。他手裡的馬鞭直接掉在地毯上。
“你說誰?正德?他在哪?”陸振華聲音都變了。他找了李副官好幾年,一直沒音訊。
依萍冷笑一聲:“他在拉黃包車。穿得破衣爛衫,滿身是汗,脖子上搭著一條發黑的毛巾。我差點沒認出來。”
陸振華急得直接站了起來:“拉黃包車?他怎麼會去拉黃包車!”
依萍坐在原處沒動,看著陸振華急得團團轉的樣子,覺得十分可笑。
“你先別急著詫異了。”依萍敲了敲茶几,“你知道他看到我,第一句話說什麼嗎?”
陸振華愣住了,停下腳步:“說什麼?”
“他把黃包車停在路邊,指著我的鼻子,在大街上破口大罵。”依萍盯著陸振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他罵我嫌貧愛富,罵我拋棄傅文佩,罵我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說我有了錢就不認弄堂裡受苦的傅文佩。”
陸振華聽完,眉頭皺成一個川字:“正德怎麼會這麼說?他以前是個很懂規矩的人。他都很有分寸,絕不會在大街上罵人。”
“是啊,很懂規矩。”依萍嘴角的嘲諷擴大,“那你動動腦子想想。我回陸家才幾天時間?他一個天天在街上跑斷腿拉黃包車的苦力,是怎麼對我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陸振華愣在原地。他腦子開始轉圈。對啊,李正德怎麼會知道依萍回陸家的事情?而且還知道傅文佩現在在弄堂裡受苦?
依萍繼續逼問:“而且,他看到我,沒有任何驚訝。上來就是替傅文佩打抱不平。我跟他八百年沒見過一面,他哪來這麼大的怨氣?他憑什麼站在道德制高點來指責我?”
陸振華坐回沙發上,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