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裡的夜極難熬。破木板床硬得咯人,本擋不住冬天的寒氣。
早上,如萍捂著痠痛的後腰坐起身。桌上放著一碗冷掉的玉米糊,邊緣結了一層硬皮。聽見外面傳來水聲,傅文佩正蹲在小院裡搓洗別人送來的髒衣服,雙手凍得通紅。
如萍看都沒看一眼那碗糊糊,拿涼水隨便洗了把臉,開啟櫃子,挑出最後一套還算平整的呢絨洋裝換上,頭也不回地走出弄堂。
法租界的大街很繁華。路過霞飛路的裁縫鋪,如萍停在玻璃窗前。裡面掛著一條鑲滿銀色亮片的敬酒服,燈光一打,閃閃發亮。她嫉妒得牙根癢癢。以前在陸公館,這種裙子她每個月都要定做好幾套。憑什麼現在她要窩在貧民窟吃冷玉米糊?
她必須搞錢。有了錢,她就能買最貴的衣服,走到何書桓面前,把鈔票摔在他那張清高的臉上,讓他知道她陸如萍根本不稀罕他。
沿著大街不知不覺走到了大上海舞廳門口。
白天的舞廳大門半敞著,旁邊豎著一塊紅木牌子,上面貼著紅紙:重金招募駐唱歌女。包吃包住,薪水優厚。
如萍死死盯著那八個字。
在女中唸書的時候,同學都誇她唱歌好聽。打字、算賬、端盤子她幹不了,唱歌總行。來大上海消費的都是有錢老闆,隨便漏點賞錢,就夠她搬出弄堂去租個好房子。最關鍵的是來錢快。
她深吸一口氣,踩著皮鞋跨進門檻。
舞廳裡光線昏暗,幾個夥計拿著掃帚清掃地上的彩紙和菸頭。如萍站在大廳中間,扯著嗓子喊:“你們這裡招歌女是不是?我要面試!”
二樓樓梯傳來皮鞋聲。老李今天正好代秦五爺過來盤賬,聽到動靜走下來。他抬眼一瞧,看清了來人的臉。
昨天五爺剛讓他查完傅文佩母女的底細,這假千金今天就自己送上門了?老李心裡暗笑,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要是讓陸大小姐知道這事,指不定多痛快。
老李壓著心思,邁著八字步走上前,上下打量如萍兩眼。
“你想當歌女?細皮嫩肉的,懂這行的規矩嗎?”老李拉長聲調。
如萍挺直腰板:“我讀過聖約翰大學,是正經人家的女孩。我會唱歌,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野女人。”
老李一聽這話樂了。來大上海混飯吃還立牌坊。
“讀沒讀過書不重要,讓老闆高興才重要。”老李指著前面半米高的小舞臺,“上去,唱兩句聽聽。”
如萍脫下外套,踩著臺階走上舞臺。清了清嗓子,唱起她最拿手的《月圓花好》。沒有伴奏,聲音不大,因為底氣不足還帶點發抖的鼻音。
一曲唱完,老李站在臺下直接拍手。
“是個好苗子!”老李大聲誇讚。他心裡門兒清,這嗓子放上海灘連三流都算不上。但這女人長著一張清純無辜的臉,來舞廳消遣的大老闆,最喜歡的就是把這種高高在上的女學生拉下水,花樣絕對少不了。這女人真留在這,有的是苦頭吃。
如萍聽到誇獎,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那我什麼時候上班?一個月給多少錢?”如萍急著追問。
“明晚七點來報到。先做伴唱,包吃一頓晚飯。底薪三十塊大洋,客人的賞錢你跟舞廳三七分。只要嘴甜,一個月拿上百塊大洋輕輕鬆鬆。”老李熟練地畫大餅。
聽到一百塊大洋,如萍眼睛直冒綠光。她連連點頭,謝過老李,抓起外套一陣風似的跑出大廳。
看著她的背影,老李冷哼一聲,轉頭走進二樓辦公室。他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搖柄接通。
“接華興製藥廠。”
電話一通,老李開口彙報:“陸小姐,有個笑話得跟您說一聲。那個假千金陸如萍,剛才跑到大上海來應聘歌女,我順手把她留下了。您看這事要不要我安排人,每天找點她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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