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換了一身粗衣短打,爛泥糊滿脊背。雙臂打著擺子做俯臥撐,往上撐時,胳膊肘關節發出嘎吱的骨頭摩擦聲。
十米外,夢萍端著步槍練瞄準。手掌磨出一層破皮的水泡,血絲滲進木頭槍托,她咬著牙一聲沒吭。這段時間她往藥廠跑了幾趟,親眼看到依萍一句話號令百十號打手。她怕。怕哪天離這個姐姐越來越遠,被徹底當成棄子。既然訓練是依萍安排的,她就算死也要咬牙跟上。哪怕跟不上,也不想被甩得太遠。
陸振華踩著高筒軍靴,攥著黑馬鞭,釘在泥坑正前方。
“沒給飯吃嗎!往下壓!肚皮不沾泥水坑重算!”陸振華厲聲大吼。
爾豪手腕一彎,整個人砸進爛泥裡。他灌了一大口腥臭的黃泥漿,趴在地上瘋狂咳嗽,胃裡的酸水直往外湧。
“爸……我不行了。”爾豪臉貼著泥,兩手死狗一樣攤開,“你不能一直死命練我,我不練了!”
陸振華盯著這個兒子,手背青筋暴起。扔在採石場操練半個月,體格長了一點,骨子裡的軟蛋脾氣半分沒減。跟依萍頂著日本憲兵槍口那份膽魄比,這二世祖就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陸振華揚起手裡的馬鞭。
“這就認輸當廢物了。”
女人的聲音從場地外側傳過來,音調平直,沒有任何起伏。
陸振華停手,轉過身。
依萍一身黑色長款呢子風衣,腳踩及膝軍靴,雙手插在風衣兜裡,踩著碎石子走進來。
李光明看見依萍,立馬轉身立正。
泥坑裡一百號新兵動作齊刷刷停住,挺直身體,扯開嗓子大吼:“大小姐!”
百十號人的嗓門砸在山壁上。李光明在這支隊伍裡立了鐵律,這群吃陸家糧拿陸家槍的暗衛,天王老子都不認,只效忠陸依萍和陸振華。
依萍沒理會新兵。她直奔泥坑,停在爾豪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爾豪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火氣直往腦門衝。他認定是依萍掌權在公報私仇。
“陸依萍!你稱心了!在爸跟前裝模作樣,把我發配到這山溝裡受折磨!”爾豪仰頭大吼,滿臉的泥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依萍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偏頭下達指令。
“李光明。去後面武器架,把那把老式漢陽造拿來。”
“是!”
李光明拔腿跑過去,提著一把退了子彈的笨重步槍,雙手遞上前。
依萍單手接過七八斤重的實木步槍,掂了掂分量。手腕猛然發力,槍口朝下,衝著爾豪的臉直接砸下去。
砰!
實木槍托重重夯進距離爾豪鼻尖半寸的泥地裡。泥水和尖銳碎石飛濺,崩在爾豪臉上,刮出幾道直冒血珠的口子。
爾豪嚇得倒抽冷氣,連滾帶爬往後退了半米,一屁股坐在汙水坑裡,張大嘴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以為我有很多閒工夫?”依萍看著爾豪,“陸爾豪,你算什麼東西,值當我花精力折磨你?如果今天站在這兒的是日本憲兵,刺刀早就挑開你的腦殼了。你還能四肢保全趴在這兒跟我叫板?”
爾豪被這股死人堆裡滾出來的壓迫感壓住,呼吸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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