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卡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太倉江畔的爛泥路，車隊朝著法租界方向駛去。
車廂內，發動機發出沉悶轟鳴。依萍靠在副駕駛座椅上，閉目推演太倉江面的後續收尾。
武田一郎沉屍江底，不代表陸家安全。相反，松井不是傻子，駐滬日軍司令官損失兩艘巡邏艇和幾十名精銳憲兵，勢必瘋狂報復。武田剛上任就能踩準陸家的出貨水路，證明陸家近期的擴張已經觸動了日方底線。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但依萍既然敢下死手，就布好了死局。
武田這次行動屬於私自越界，沒有任何軍部手令。李光明昨晚已經用金條砸通了法租界法國公董局督察長亨利的門，今天一早法國公董局越洋電報和最高抗議書就會拍在松井的辦公桌上。法國人絕對會一口咬定，“大仲馬洋行”名下的合法商船遭遇日軍海盜式襲擊。
眼下的上海灘局勢微妙，日本軍部的戰略底線是全面開戰前，絕不與英法等國在租界爆發正面軍事衝突。法國人索要天價賠償，松井理虧。特高課課長私自行動被打得全軍覆沒，更是國際醜聞。松井就算咬碎牙齒，在外交施壓和軍部問責下，也只能嚥下這口窩囊氣。
應對法國人的同時，他還會對失控的特高課展開新一輪大清洗。借力打力，隔岸觀火。這才是陸家隱身的絕對底氣。
車隊駛入法租界邊緣，拐進幽暗街道。前方，華興藥廠高聳的水泥外牆矗立。
街面不見路燈，厚重的黑鐵大門緊閉。牆頭與暗堡內，十幾挺捷克式輕機槍的槍管從射擊孔探出，槍口直指長街。
老王閃爍三長一短的車燈暗號。沉重的鐵門迅速拉開。
卡車駛入內院，一腳剎車停穩。張猛翻身躍下車斗，拉開副駕駛車門彙報道：“大小姐，到了。”
前方廠長辦公樓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室內炭火熱氣湧出。王雪琴披著狐皮坎肩，踩著高跟鞋急步跨出門檻。陸振華攥著馬鞭緊隨其後。兩人雙眼佈滿紅血絲，大半夜根本無心睡眠，一直在辦公室內焦灼等待。青幫老李帶著留守弟兄跟在後面。
依萍下車。王雪琴快步迎上，一把抓住依萍的手臂，藉著探照燈光上下打量。確認依萍沒少一塊肉，衣服不見血跡，她長出一口氣。
“人沒事就好。聽你爸說你一個人出去的時候，嚇死我了！”王雪琴拍著胸口順氣，目光隨即越過車隊，看向後方那輛卡車。
空空蕩蕩，沒有半個麻布口袋。
“丫頭，咱們那船貨呢？怎麼全是空車？”王雪琴眉毛一擰，急切追問。
那一船不僅是棉紗麵粉，裡面藏著高純度磺胺。這批貨是開拓北方市場的，價值數萬大洋。
依萍停住腳，直視母親：“貨沒回來，我讓人砸穿底板，沉進太倉江了。”
王雪琴當場僵住，嗓門拔高：“沉江了？幾萬大洋的硬通貨，你直接沉江餵魚？咱們拼一拼總能搶回幾成，怎麼就直接砸穿沉底了！”
陸振華臉色驟沉。也沒有多言。就看著依萍
依萍轉過身，直面父母和在場眾人。“武田開了兩艘鐵皮巡邏艇，甲板上架著重機槍。江面無遮無擋，押船的五名保鏢為了其他船員也被繳槍了，用血肉之軀去跟重機槍對射，全都會被打成篩子。”
她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極其冷靜：“水下的青幫弟兄掛著炸藥，隨時有暴露風險。死拖著那艘吃水極深的貨船慢慢跑，機動性等於零，所有人都會變成活靶子。”
依萍抬手，指向車斗裡渾身泥水的漢子。“船上是幾十號夥計，幾位保鏢是陸家花重金砸出來的精銳！還有來幫忙的青幫兄弟，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命！我不能為了幾萬大洋的死物，把這些替我賣命的兄弟填進冰窟窿！”
她字字鏗鏘：“小劉他們今天要是死在江面上，以後這條水路誰去跑？保鏢要是為了死守財物折損，以後誰還敢把命交給陸家？”
依萍聲音徹底壓住全場：“錢沒了，我陸依萍能十倍百倍賺回來。人死了，就是一塊破石頭上的名字！”
負責押船的五名陸家暗衛躍下車。他們渾身溼透，凍得嘴唇青紫。五人落地瞬間挺直脊背，手裡死死攥著奪回的衝鋒槍，自發列隊。
暗衛隊長大步上前，單膝重重砸在泥地，抱拳嘶吼：“大小姐！老李帶人摸上船解開繩索，兄弟們第一時間奪回配槍！得令沉船後，我們五人持槍斷後，截殺小鬼子，掩護小劉和夥計潛水撤離，無一人折損！貨沒保住，請大小姐責罰！”
小劉帶著十幾個底層夥計跳下車，撲通一聲整齊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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