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兩眼全是血絲，視線在皮埃爾和李光明臉上來回刮過。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滑，滴在合同上暈開一團水跡。樓下大門的撞擊聲和日本僑民討債的咒罵聲穿透窗戶，一聲比一聲響，直逼這間頂層辦公室。
皮埃爾吐出口濃烈的雪茄煙霧，把一支派克鋼筆扔到井上手邊，跟著在桌沿磕了磕菸灰。
“井上先生，我沒時間等你耗。外頭那些人要是衝進這間屋子，會把你生吞活剝。三菱商社現在的信譽連廢紙都不如，拿不出錢，他們就拿你的命抵債。”
井上眼皮直跳，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
“這是大日本帝國苦心經營十幾年的產業！你們在趁火打劫，我絕不會把它們交給你們！”
李光明手腕下壓，食指搭住扳機。勃朗寧硬邦邦的槍口在井上腦門硌出紅印。
“總比把命丟在這裡強。”李光明聲音平緩，槍口往前頂了半寸，“丟了幾百噸真金白銀，大本營會怎麼處理你，你心裡有數。這八十萬大洋是買辦賞你的活路，簽字拿錢，買船票回老家。不籤我就帶錢走人，留你在這等外面的債主上樓活撕了你。”
井上眼珠微轉，餘光掃向桌上的花旗銀行本票。
他清楚眼前的死局。三菱商社的金庫空得能餓死老鼠，外頭那些被掏空家底的日本商人跟黑龍會浪人已經紅了眼，沒有真金白銀填窟窿，他走不出這條街。
井上的雙手止不住地哆嗦，手背青筋凸起。他十指一點點鬆開，放開了手裡的那把南部十四式。
李光明抬腳，軍靴直接踹在槍柄上。手槍在木地板上滑出老遠，撞到牆角才停下。
井上抓起鋼筆，哆嗦著在合同末尾簽了字，又拽過印泥按下手印。
皮埃爾抽走合同，將那張八十萬的本票推過去。
“祝你好運，希望你能活著走出這棟大樓。”
皮埃爾理了理大衣衣襬，轉身往外走。李光明收起槍，看了眼癱在椅子上喘氣的井上，跟著皮埃爾出了門。走廊上腳步聲漸遠，法國巡捕們撤退得乾脆利落。
一個半小時後，法租界華興製藥廠。
書房裡的火爐燒得很旺，銀絲炭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李光明進了屋，將一沓蓋好紅印的過戶檔案和地契放在書桌上。
“大小姐，事辦妥了。井上籤了字按了手印。三家紗廠、兩家麵粉廠，外加黃浦江邊的造船廠，現在全數掛靠在法國大仲馬洋行名下，手續完全合法。”
依萍坐在書桌後頭，翻開那疊合同過了一遍條款。
看完最後一份地契，她把檔案合攏。
“光明，事情沒完。防著他們狗急跳牆，你現在立刻帶上自家兄弟，去大上海舞廳找秦五爺，再借些青幫的人手。”
李光明站直身體。
“大小姐有何吩咐？”
“馬上行動，把那些廠子裡的核心裝置全拆了，搬進咱們藥廠空置的廠房，三菱商社倒了，走投無路的黑龍會浪人肯定會打這些裝置的主意，弄不好還會搞破壞。八十萬買來的東西，絕不能給他們留一根螺絲釘。記得把廠裡的老師傅帶上。萬一有用。”
“明白，天亮前保證把機器全拉回來。”
李光明轉身跑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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