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猛問完這句話，後背挺得筆直，雙眼死死盯著依萍，等待她下達最終命令。整個辦公室內安靜得只能聽見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字聲。
依萍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停，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嚥下，驅散了初冬的寒意。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張猛，將茶杯平穩地放在桌上，屈起食指，輕輕敲擊了兩下紅木桌面。
“高橋次郎這次虧了兩百萬美金，三十箱黃金也全填了黃浦江。特高課的賬本上現在被捅出了一個天大的窟窿，填不上這筆爛賬，他這個特高課少將的位子就算坐到頭了。”依萍語氣平靜，把玩著手邊的一塊黃銅懷錶，把局勢剖析得清清楚楚。
那筆錢原本是高橋用來買命保官，甚至計劃拿去打點東京大本營高層關係的救命錢，現在全落進了陸家的口袋，高橋絕對會發瘋。
“主動出擊是一定的，但絕不能髒了我們的手。”依萍目光掃過全場，“高橋現在就是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一條餓紅了眼的瘋狗沒了食，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張猛摸了摸後腦勺，試探著回答：“亂咬人？到處亂咬？”
“沒錯，就是咬人。”依萍靠在太師椅背上，“他去碼頭查不到我們的半點底細，因為車早就沉江了，現場留下的痕跡全是黑龍會和漢奸王金寶火拼。他咽不下這口惡氣，又急需一大筆錢補窟窿，他能去哪搞錢？法租界他不敢踏進半步，昨天剛被亨利敲詐了二十萬大洋，骨頭都被敲碎了。英國人那邊他更惹不起。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回日租界，對他們自己人下狠手。”
陸振華坐在一旁冷哼出聲，大拇指重重摩挲著手裡的黑馬鞭，滿臉讚賞：“依萍算得準！高橋不敢碰洋人，更不敢惹大仲馬洋行，只能挑軟柿子捏。日本正金銀行，還有日租界那幾個最大的財閥商會，就是他眼裡的活肥肉。”
王雪琴死死抱著裝滿美金本票的皮箱，眼睛瞪得滾圓，忍不住插嘴：“依萍，你的意思是，咱們就在一旁看戲，看小鬼子自己人打自己人？這能行得通嗎？”
她這輩子習慣了在陸家後宅算計那點月例錢，猛地聽到這種牽扯租界勢力格局的驚天陰謀，一時間心跳如鼓。
“光看戲不夠熱鬧，還得親手添一把烈火。”依萍轉頭直視張猛，“明天一早，你安排李光明帶幾個嘴嚴的兄弟，換上便裝去日租界散佈訊息。就說高橋次郎為了填補特高課的巨大虧空，準備對三菱商社和三井商社動手，要以走私的莫須有罪名沒收他們的全部財產充作軍費。訊息傳得越真越好，就說高橋連抓人的大名單都已經列好了。”
張猛立刻挺直腰板：“明白！大小姐放心，我這就去安排人手。保證明早太陽一出來，整個日租界全在傳這檔子事。”
“還有。”依萍抬手叫住他，“把秦五爺那邊的暗線也用上。讓青幫的弟兄去日本商會的場子裡放風，就說黑龍會的人昨晚在碼頭黑吃黑，結果被高橋的嫡系部隊滅了口，鉅款全被高橋一人獨吞。高橋這是要卸磨殺驢，把日租界的錢全撈進自己兜裡，連自己人都不準備放過。”
王雪琴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聲音發顫：“這招太毒了！日本商會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他們手裡雖然沒兵，但背後可是東京財閥撐腰啊！聽到這種要命的訊息，還不得跟高橋直接拼命？”
依萍端起茶杯，嘴角扯出一抹冷意。特高課代表的是日本軍部，而三菱三井代表的是日本本土的財閥資本。軍部打仗搶地盤，財閥出錢拿紅利，雙方平時互相利用，私下裡早就互相防備。一旦涉及到錢袋子，財閥比誰都急眼。
只要商會認定高橋要動他們的錢，絕對會動用東京本土的關係去告狀。到時候高橋腹背受敵，神仙難救。
“去辦吧。交代兄弟們手腳必須乾淨，傳完話立刻撤回法租界，別留下半個把柄讓特高課的便衣順藤摸瓜。”依萍乾脆利落地擺了擺手。
張猛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大步邁出辦公室。
天剛矇矇亮，上海灘的溼冷霧氣還未散去。
日租界特高課總部大樓內，卻已經徹底翻了天。
高橋次郎把少將辦公室砸了個稀巴爛。名貴的青花瓷瓶碎成一地殘渣，機密檔案和銅製檯燈被砸在牆角。他雙眼通紅，眼球佈滿血絲，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坐在輪椅上像一頭瀕死的野獸般喘著粗氣。
副官小野低垂著腦袋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全死了？中村那個沒用的廢物也死絕了？”高橋次郎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嘶吼，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整張臉因為極度憤怒而嚴重扭曲。
“將軍，十五鋪碼頭那邊沒留下一個活口。王金寶死了，中村隊長也死了。現場勘查結果看著完全是雙方火拼，滿地都是黃銅彈殼和屍體。可是……”小野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發著抖，“兩百萬美金本票，三十箱純金條，還有王金寶準備逃跑用的三輛大卡車，全都不見了。”
“八嘎！”高橋次郎抓起辦公桌上僅剩的半個水晶菸灰缸，用盡全力狠狠砸向小野。
砰的一聲悶響。
水晶菸灰缸精準砸中小野的額頭，瞬間砸出一個血窟窿。殷紅的鮮血順著臉頰急速往下淌，啪嗒啪嗒滴在土黃色的軍裝上。小野雙腿緊繃，連慘叫都沒敢發出半聲，硬生生挺住了這致命的一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