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伸手去蹭他下巴的血。“教授，撐住！”
“別碰血。”宋懷民抬起佈滿烙印的手，勉力撥開暗衛的胳膊。
他的臉色已經灰敗下去。
張猛趁日軍機槍換彈的空隙，藉著掩護挪到宋懷民身側，攥著老人的手腕。“您咬碎牙也得撐著，大小姐在廠裡留了頂尖大夫。只要衝出這條街進法租界，咱們就到家了。”
宋懷民靠在返潮的磚牆上，視線轉向張猛，無力地搖頭。
“白費功夫。張隊長，帶你們的人撤吧，丟下我。”
張猛眼睛瞪大。“想什麼呢！大小姐發了死話，就算拆了這水牢，也得保您全須全尾地回去。”
宋懷民靠牆喘著粗氣，肺管裡像拉著破鋸。“我是做化工合成的，藤田這幾天往我靜脈裡推了什麼藥，我比誰都清楚。”
他捲起溼答答的袖管，胳膊腫得發亮，表皮下的靜脈已經成了紫黑的粗條。
“炭疽孢子兌了高濃度的出血熱病毒。毒液早進心臟了，臟器撐不過這兩天。”
張猛下顎繃緊。“大小姐連救命的盤尼西林都有成箱現貨，這點爛毒算個屁，總有辦法解！”
“沒救了。”宋懷民說得平靜，“就算你們拿命填一條路出來，帶回廠的也是具屍體。這毒順著血水傳染，我跟過去就是個移動的瘟疫包，得把一廠的人全搭進去。”
他伸手抓牢張猛的衣服。
張猛反手扣住他。“我的差事是帶您走。”
外頭槍聲轉急。日軍架起擲彈筒朝通道口發射榴彈，震起頂棚大片沙土。
刀疤李扯著嗓子報信。“隊長，左邊掩體要碎了！”
宋懷民甩開邊上暗衛的胳膊，扶牆直起身。“張猛，你懂不懂看局勢。小鬼子的擲彈筒炸空地不炸通道，重機槍壓著下三路打，為什麼！”
張猛沒接話。
“他們怕把通道炸塌，想抓活的。”宋懷民咳出幾口黑紅的沫子，“全上海就剩我腦子裡裝著高純度消炎藥的提純法，那是救他們前線精銳的命脈。只要我不露面，憲兵就會一批接一批地往這填。他們能搭上一個聯隊的兵力，硬生生把你們這幾十號精銳耗死在這地溝裡。”
張猛反手摸出腰間的兩顆高爆手雷。“那就試試鬼子兵多還是手雷多。陸家出來的人，沒有扔下自家人跑路的講究。我今天把您的屍骨綁在背上，也得踩著他們的天靈蓋出去。”
“你糊塗！”宋懷民拔高聲調罵道，“你們是留著上前線抗日的刀把子，為保家衛國存的底牌。為了一個要斷氣的老頭子，把幾十條好漢折在臭水溝裡，值不值！”
老人眼眶發紅。“張猛，算我求你。”
“我這條命折了就折了，可我帶出來的那幾個學生還在製藥廠。他們懂製藥，骨頭也硬。”宋懷民抓著張猛的手腕，“只要那批裝置沒壞，只要那幾個年輕人活著，咱們中國人自己的消炎藥早晚能下產線。你回去給陸小姐帶句話，我沒那個福氣看新藥下線了。請她務必照看好那些學生，那是咱們國內生化的火種。”
雨水和汗水糊在張猛臉上，他偏過頭。
“您自己留著氣回去跟大小姐提，我不傳這個話。”
宋懷民喘息越來越急，斷斷續續地接著交代：“還有我老伴……她一個人住在法租界霞飛路，自從出了事，我就沒見過她。兒子在外頭讀書，我這攤子一倒，她就沒人管了。請陸小姐看在我沒做漢奸的份上，給她一口飯吃，別讓她凍死餓死在街頭……”
張猛別過臉避開老人的視線，狠拽了一把衝鋒槍的槍栓。“別說了，遺言我不聽。全體聽令，兩人一組交替掩護，跟著我往外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