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天色微熹，鎮國公府的主院“榮慶堂”內已是燈火通明。
沈婉寧醒來時，身邊的床鋪早已涼透，連一絲褶皺都未曾留下，彷彿昨夜那個醉醺醺的男人從未出現過。她並未多言，喚來青禾梳洗。
今日是新婦敬茶的日子，也是她在鎮國公府立足的第一戰。
“姑娘，這衣裳……”青禾拿著一件緋紅色的繡百子千孫圖的對襟褙子，有些遲疑，“這是二姑娘嫁妝裡帶來的，說是給您的壓箱底，可這顏色是不是太豔了些？”
沈婉寧瞥了一眼那衣裳，指尖輕輕摩挲過那繁複的繡紋。沈婉柔這是想讓她在講究“清雅端莊”的謝老夫人面前，落個“俗豔輕浮”的把柄。
“換那件月白底繡蘭草的素緞襖裙。”沈婉寧淡淡吩咐，“頭上的金累絲鳳釵也撤了，只留一支白玉簪。”
青禾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自家姑娘這是要避其鋒芒，以退為進。
巳時正，榮慶堂正廳。
謝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椅上，身著暗紫色團福紋的錦袍，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雙目微闔，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兩側立著幾位盛裝打扮的夫人小姐，皆是謝家的親眷，此刻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剛進門的這位“替嫁”新婦。
“孫媳沈氏，給祖母請安。”
沈婉寧雙手捧著茶盞，穩穩地跪在蒲團上。她的聲音不卑不亢，既不顯得過分諂媚，也不帶絲毫怨氣。
謝老夫人並未睜眼，只是手中的佛珠轉得更快了些。
廳內一片死寂，只有那茶盞中熱氣嫋嫋升起。
沈婉寧跪得筆直，膝蓋處的蒲團雖軟，但冰冷的地面寒氣依舊透過布料滲上來。她面色平靜，彷彿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旁邊一位穿著桃紅衫子的婦人——謝家二房的嬸孃，終於忍不住陰陽怪氣地開口了：“哎喲，這新媳婦身子骨倒是硬朗，老夫人怕是年紀大了耳背，沒聽見動靜呢。婉寧啊，你聲音再大些，莫要像蚊子哼哼似的。”
這話明著是幫腔，實則是暗諷沈婉寧不懂規矩，惹得老夫人不快。
沈婉寧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一絲冷意，依舊穩穩託著茶盞，連手都不曾抖一下。
又過了半刻鐘，就在眾人以為謝老夫人真要立規矩立到午時的時候，一隻蒼老的手終於伸了過來，接過了茶盞。
謝老夫人慢條斯理地揭開茶蓋，撇了撇浮沫，卻並不喝，只是用那雙精光內斂的眸子上下打量著沈婉寧。
“這就是沈家送來的那個？”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慢。
“是，孫媳沈婉寧。”
“沈家倒是好大的面子，嫡女金貴，便讓個庶女來頂缸。”謝老夫人冷笑一聲，將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我謝家雖不如往日顯赫，卻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得來的。你既入了我謝家的門，就要守我謝家的規矩。臨淵那混小子不懂事，被我寵壞了，但這後宅的規矩，你若是學不會，我不介意替你娘教教你。”
這番話極重，不僅貶低了沈婉寧的出身，更是直接打了靖安侯府的臉。
周圍的幾位夫人小姐紛紛掩唇輕笑，等著看這新媳婦出醜。
沈婉寧緩緩直起腰，目光坦然地迎上謝老夫人的視線。她知道，此刻若是示弱求饒，只會讓老夫人更加看不起，甚至覺得她好拿捏。
“老夫人教訓的是。”沈婉寧語氣恭敬，卻不帶絲毫怯懦，“孫媳雖是庶出，但在沈家也是正經教養長大的。父親送孫媳出嫁時曾言，謝家乃百年勳貴，家風嚴謹，孫媳既嫁入謝家，便是謝家人，自當恪守婦道，侍奉尊長。至於出身……”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孫媳聽聞，太夫人當年也是以通房丫鬟之身，憑著賢良淑德，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輔佐老太爺撐起這偌大的國公府。孫媳雖不才，卻也願以太夫人為榜樣，盡心侍奉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