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霧氣還未散盡,江晚檸蹲在備用泵房外,指尖劃過金屬外殼的斷口。焦痕邊緣發黑捲曲,松香殘渣黏在接線柱上,像某種固執的印記。她已經在這條線路前站了四十分鐘,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肌肉在長時間緊繃後的自然反應。
傅景深出現在田埂盡頭時,她正試圖擰開最後一節管道蓋。動作突然一滯,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去。他幾步衝上前,一手扶住她肩膀,另一手托住她肘部,將她穩穩拉起。
“你還能站多久?”他聲音不高,也沒帶責備,只是問。
她沒答,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油汙的手套,想抽出來繼續工作。他沒鬆手。
“再查一遍也改變不了事實。”他說,“它已經被毀了,但你不是。”
她抬眼看他,睫毛上還掛著夜露。幾小時前,她站在記者面前,手裡拎著燒焦的零件,說“想看真相就來地裡看”。現在,地還在,苗也活了,可她快撐不住了。
他帶她走到田頭那間小屋,推開門,屋裡有張木桌、一把椅子、一盞暖光燈。他從保溫壺裡倒出一杯薑茶,遞過去。她接過時,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掌心——一道橫向的舊疤橫貫虎口,邊緣粗糙,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割過很多次。
“你也有傷。”她低聲說。
“老習慣了。”他靠在門框上,“開會開太久,筆攥得太緊。”
她沒笑,但嘴角鬆了一下。杯子在手裡轉了半圈,熱意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屋外,金絲藤在晨風裡輕輕擺動,葉片翻轉時,脈絡中似有微光流動,一閃即逝。
“他們說我連群演都不配。”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沈墨在片場當著所有人面說的,說我連背景板都站不穩,鏡頭掃到我都得剪掉。”她頓了頓,“李姐後來告訴我,資源方嫌我‘沒價值’,讓我去陪酒換通告。”
傅景深站在原地沒動,眼神卻沉了下來。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熬過去,總有一天能證明自己。”她低頭看著杯子,“可真正讓我醒過來的,是沒人替我說話。一個都沒有。”
屋外風停了一瞬。
“可你現在種出了他們一輩子吃不起的地。”他說。
她猛地抬頭。
這句話她聽過——上一次是在拍賣會上,他當著沈墨的面說的,語氣冷硬如鐵。可這一次,他說得極輕,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沒有怒意,只有篤定。
她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他走近一步,手指輕輕壓在她肩上:“你不需要一個人扛。我不是記者,也不是投資人,我是傅景深。如果你累了,就停下。”
她想甩開,可力氣像被抽空了。她站起身,想往外走,腳下一軟,整個人向旁邊歪去。他伸手一攬,她順勢靠進他懷裡,額頭抵在他肩頭,呼吸輕輕拂過他西裝領口。
“我是不是……有點撐不住了?”她問。
“嗯。”他低聲道,“所以現在別動。”
他沒抱她太久,只是扶她在田埂邊坐下,脫下西裝外套蓋在她肩上。她沒拒絕,蜷著身子靠在木樁上,眼睛閉著,呼吸漸漸平穩。
他坐在她身旁,沒再說話。
遠處,晨光一點點爬上田壟,露水在葉尖凝成珠,滾落進泥土。金絲藤的葉片又輕輕顫了一下,脈絡中的金光隨著她的呼吸節奏微微明滅,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他低頭看她,額前碎髮被汗浸溼,貼在皮膚上。她睡得很淺,眉頭仍微微皺著,彷彿連夢裡都在防備什麼。他伸手,將外套往她肩頭拉了拉,動作極輕,生怕驚醒她。
就在這時,她手腕上的舊錶突然震了一下——是農莊監控系統的自動提醒。她睫毛一顫,卻沒有睜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