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字被水流沖刷得有些模糊,但整體輪廓依然透著一股凌厲的刀劈斧砍感。
裂縫裡的水冷得像冰碴子,我下半截身子已經快沒知覺了。
可白露這丫頭,剛才還凍得嘴唇發紫直打哆嗦,這會兒看見石頭上的字,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就像是老光棍看見了沒穿衣服的大姑娘,整個人都快貼到巖壁上去了。
“慢點,別掉水裡。”我死死拽著她的後衣領。
這地方水流很急,底下全是滑溜溜的暗礁,摔一跤能把膝蓋骨磕碎。
“是隸書……夾雜著西漢早期的簡帛體寫法,還有蜀地古氐羌人的記事符號。”白露伸手摸著那些刻痕,手指頭都在抖,“字口很深,裡面填過紅色的東西。這是漢武帝晚年的大漆混了硃砂,用來防潮防風化的。這人刻字的時候,是抱著留遺書的必死決心。”
在咱們行裡,這種刻在深山絕地裡的文字,一般叫“泣血碑”或者“絕命書”。
古人造墓,哪怕是再大的工匠,一般也不會在進墓的半道上刻這麼多字,因為這容易給後來的盜墓賊留線索。
除非刻字的人知道自己十有八九出不去了,或者心裡藏著天大的冤屈,咽不下那口氣,非得留在石頭上讓後人看見。
“念。”把頭站在後面道。
白露把手電咬在嘴裡照著巖壁,一邊看一邊快速整理思路。
“他寫的很散,很多都是半文言的短句……我挑能看懂的翻譯。”
“徵和二年,秋。江充老賊作亂,巫蠱禍起,長門宮血流漂杵。太子冤,舉兵衛太后,戰敗亡於湖縣。”
“吾乃門客陳孟,受太子絕筆,攜復國血詔與武皇西極天石,聚死士及同宗五百餘口,趁夜破關,遁入蜀地。江賊追兵死咬不放,至青溪絕壁,死者過半。”
“天不絕我,尋得此神仙漏斗。水走陰,山斷頭。吾誓於此谷底深淵,起九層祭宮,藏天石血詔。此生不出,世代鎮守。”
“入谷者,非陳氏血脈,殺無赦!”
唸到最後三個字,白露的聲音已經完全啞了。
裂縫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嘩啦啦的水聲在響。
雖然只有短短幾句話,但我聽得後脖頸子直冒涼風,我腦子裡幾乎能浮現出兩千多年前的畫面:一個披頭散髮、滿身是血的漢代文人,帶著一群殘兵敗將和老弱婦孺,身後是無數舉著火把追殺的漢軍。
他們被逼到了這片十死無生的絕壁裡,在彈盡糧絕的時候,發現了這條地縫。
然後在石頭上刻下這篇絕命書,義無反顧地鑽進了進去。
馬二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罵了一句:“孃的,難怪那姓趙的老狗非得把咱們往死裡坑。搞了半天,兩千多年前他祖宗江充就跟這個叫陳孟的有血海深仇。這老傢伙來挖隱谷,一半是為了財,另一半是他孃的來掘墳鞭屍啊。”
我說句實話,當時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盜墓這行,講究求財不求氣。
碰到這種帶著滿腔怨恨死在地下的人,墓裡的風水極容易變成“煞”。
這種墓,邪門的東西多,機關也絕對是那種不留活路的死局。
“五百多號人,加上修九層大墓,這得多大的工程量?”方遠在旁邊推了推眼鏡,“如果這個陳孟沒有誇張,那這裂縫後面,必須有一個極其巨大的地下空間。而且必須有完整的地下水系,不然這麼多人活活渴死在裡頭。”
“繼續往前走。”把頭把煙鍋在石頭上磕了兩下,說道:“趙左手的人昨天就進山了,如果他沒從這走,說明他找到了別的薄弱點打盜洞。時間不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