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安挽著鬱英紅的胳膊，踩著半跟黑皮鞋大步走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暗紅底色旗袍，剛一進門，視線掃過床邊握著鬱青手的阮宛如，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溫婉的笑容明顯僵了一瞬。
但她反應極快，硬是把笑意重新掛回了嘴角，快步湊上前去攙扶阮宛如：“媽，您身體不好，怎麼還親自過來了。”
喬安嘴上噓寒問暖，眼角的餘光卻刀子般掃過床頭櫃。
那裡赫然放著剛才被鬱青翻開的處方單。
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猛地縮了一下，攥著阮宛如胳膊的手指暗暗發力。
鬱英紅站在喬安身後，穿著那件紅底白波點布拉吉，雙臂抱在胸前，下巴揚得老高，看向鬱青的眼神里滿是鄙夷與冷笑：
“你一個鄉下養牲口的獸醫，也敢對人用的藥指手畫腳？爺爺的命是用來給你隨便胡謅表演的嗎？”
這話一齣，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像被抽乾了，驟然緊繃。
喬安趕緊拉了一下女兒的胳膊，做出一副不贊同的表情，轉頭看向鬱建業。
她語調柔和，卻綿裡藏針：“建業啊，這孩子年輕，剛從鄉下認回來，年輕氣盛想在長輩面前表現一片孝心，想出風頭，我能理解。可鄭海大夫跟了咱爸好幾年了，用什麼藥、怎麼治，人家省城大醫院的專家最清楚。咱們總不能因為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同志兩句話，就推翻人家專業大夫的判斷，平白傷了老專家的心啊。”
她刻意在“剛認回來”和“來路不明”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這年頭為了攀高枝冒充親戚的盲流子多了去了，她就是要在眾人心裡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明裡暗裡提醒鬱青動機存疑，甚至可能為了爭奪家產在危言聳聽。
誰料阮宛如非但沒鬆開鬱青，反而將乾癟的手覆上去，把那隻年輕的手握得死緊。
“來路不明？”阮宛如眼皮往上一抬，老花眼直勾勾盯住喬安，“這是建軍的骨血，我鬱家正正經經的孫女。你管這叫來路不明？”
喬安被當面頂了回去，溫婉的做派險些端不住，乾笑兩聲：“媽，我不是那個意思。爸的命要緊，真不好讓年輕人拿來練手練膽子。”
“正因為人命關天，這事更不能輕拿輕放！”阮宛如毫不客氣打斷她，視線掃過床頭櫃上的處方單，擺出當家主母的做派：“青青挑出毛病，那是她心細，記掛她爺爺。別管是省城專家，還是哪來的大羅神仙開的藥，有疑點，就得一筆一筆掰扯清楚！”
手背傳來粗糙的溫熱感。
鬱青垂下眼簾。
這老太太是個通透人，腦子比這屋裡那些算計清明得多，倒也不枉她連夜蹚著泥石流趕這趟渾水。
喬安嘴唇翕動，藏在袖口裡的蘇繡帕子快被扯爛了，面上卻還在維護一貫的溫婉。
反而是旁邊的鬱英紅站不住了。
她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氣，見奶奶這般護犢子，張嘴就嚷嚷：“奶奶！您這也偏心得沒邊了吧！她一個大股溝村出來的獸醫，連給人看病的資格證都沒有！您寧願信她上下嘴唇一碰，也不信我們花大價錢請來的大醫院主任？”
阮宛如轉頭看向鬱英紅。
這個孫女是喬安帶大的，打小嬌縱跋扈。往日里看著還算鮮活，今日在這節骨眼上，句句全在往外推自家人。
“我偏心？”阮宛如嗤笑出聲，“你爺爺躺在這兒半個月，你跨進這道門檻幾回？青青剛認回來，進屋第一眼看的是病床，查的是藥單。你呢？你眼裡除了大夫的名頭響不響，還裝了別的什麼？”
鬱英紅被當眾訓斥，耳根子漲得通紅，張著嘴還想頂回去，被喬安一把拽住胳膊。
喬安死死按著女兒，壓低嗓音，話裡透出急切：“媽，英紅年紀小，說話沒遮攔，可她也是擔心她爺爺。青青懂點醫術是好事，可鄭大夫畢竟是專業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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