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騎在車上，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野哥，這一天，光賣菌子，就賣了一千多塊。”
陸野說：“嗯。後面再賣幾次，還能再進一些。這菌子能採的日子不多了，採一天少一天。”石頭重重點了點頭。
兩人在家又歇了一天。這一天裡，陸野沒怎麼說話，腦子裡總在盤算賬目。先是從黑市上掙的那點零頭，再是收購站裡出的那批菌子，加上之前賣貝母攢下的底子，林林總總歸到一處，已經是個相當可觀的數目。
他躺在炕上，眼睛望著屋頂發了會兒呆。石頭在院裡洗衣裳，弄得水聲嘩啦嘩啦響。陸野翻了個身，心裡想：錢是有了，可人不能總這麼漂著。沒有戶口，沒有地，錢再多也只是浮萍。
眼下等隊裡麥子收了，正是辦事的好時候。他翻來覆去想了半宿，最後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兩人又賣了些菌子。這兩天攏共到手兩千多塊錢。石頭數這兩天都跟著，看到錢花花的來，躺在炕上開心地說：“野哥，這錢來得也太順了。我總覺得跟做夢似的。”
陸野說：“錢來得順，是因為咱們趕上了時候。過了這季，你再想撿這菌子，也沒了。”石頭連連點頭，他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跟著陸野，總能掙著錢。這種踏實，他在老家從來沒有過。
手裡有了錢，兩人幹勁更足了。天不亮就出發，帶著乾糧進山。到了地方，一人一片坡，貓著腰找菌子。中午就蹲在溪邊啃兩口硬饅頭，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水往下順。石頭一開始還叫苦，後來也習慣了。
有幾次他踩著溼滑的苔蘚摔了跤，屁股上青一塊紫一塊，也不吭聲。陸野看見了，沒多問，只讓他下山時走慢點。可他心裡清楚，石頭這娃，看著憨，其實要強。平時嘻嘻哈哈，幹活時候真不含糊！
就這麼幹了半個月。菌子越撿越少，但兩人的麻袋還是能裝個七八成。陸野說，再幹幾天，見好就收。石頭也不多話，只埋頭幹活。中間工農兵飯店那邊也確定了。
陳經理讓人捎話說，招牌菜已經打出去了。這黑虎掌菌做的菜，一亮相就鎮住了場子。省裡來的領導吃了，都說好。
飯店已經把這道菜列成了招牌，每天限量供應，需要陸野長期供貨。陳經理給算好了量：一天一公斤，一個月送一次貨，一次三十公斤，價格依舊是十五塊一公斤。
陸野沒怎麼猶豫，當場就答應了。量雖然不大，但勝在穩定。一個月三十公斤，對他來說不算負擔。再說這是飯店的招牌菜，能長期供著，他在縣城的路子就又多了一條。
他讓來人給陳經理帶話，說下個月準時送貨。那人走後，石頭湊過來問：“野哥，一個月三十公斤，是不是有點少？”
陸野說：“不少了。飯店不是糧站，哪能天天賣那麼些。細水長流，比一錘子買賣強。”石頭“哦”了一聲，似懂非懂。陸野也不多解釋，也解釋不通。
日子一天天過去。隊裡的麥子已經收完了。這裡種的是春小麥，一年就一季。麥子收了，隊裡的主要任務就是開荒。陸野打聽過，隊裡每年這時候，都要組織人去開荒。
他要趁著這個時候去把落戶的事情辦妥！
這天兩人從山裡下來，石頭背上的麻袋明顯比前一天輕了些。他掂了掂，說：“野哥，菌子越來越少了。這山讓咱撿得差不多了吧？”
陸野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山風也涼了起來。他說：“差不多。明天開始，咱不進山了。這一陣也夠累了。歇兩天，辦正事。”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山。到了山根，把菌子綁好，騎上車。風從耳邊過去，吹得兩人的衣角獵獵作響。路邊的大田裡，麥茬子一排排立著，白晃晃地鋪到天邊。
晚上，兩人吃過了飯。石頭照例要端碗去洗。陸野叫住他：“石頭，碗先別急著刷。你坐下，咱說幾句話。”石頭手一頓，把碗放回桌上，有點不安地看著陸野。
陸野抽出一根菸，點著，抽了一口，才慢慢說：“石頭，這陣子我讓你想的事，你想好了沒有？是去隊裡落戶，還是當工人，還是回老家。你給個準話。”
石頭坐在對面，兩隻手疊在膝蓋上，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陸野看著他，又說：“之前沒催你，是因為還有時間，想讓你自己琢磨。現在隊裡麥子收完了，該去辦事了。我不能替你拿主意。這是你一輩子的事。”
石頭低著頭，半天沒吭聲。過了一會兒，他悶悶地說：“野哥，俺沒想過那麼多。俺就覺著，跟著你，有活幹，有飯吃，挺好。”
陸野嘆了口氣：“你不能光想著吃。咱從老家跑出來，是為了找活路。現在活路有了，錢也有了。可往後的日子，總不能一直這麼漂著。你哥那邊日子也定下了，要不了幾天就結婚。你也不能老跟著我，不成家，不立業。總得給自己掙個將來。”
陸野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我是讓你想清楚，將來咋安排。你要回老家，我給你把車票買好，再給你一筆錢。你回去，有房子在隊裡上工，有爹有娘，也能過得很好！”
石頭一聽“回老家”，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俺不回去。老家那地方，缺吃少喝，又沒有山，光靠種地，一年到頭混個半飽。俺不回去。俺就留這兒。”
陸野說：“那你是當工人，還是跟我去隊裡落戶？當工人，戶口能落到城裡，吃的是商品糧，以後說出去也體面。你要是願意，我去找譚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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