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恢復了常色，臉上又堆起笑來：“哎喲，辦事用啊，這可耽擱不得。這樣吧，東西我先給你配齊，票的事，等會兒我去跟我們頭兒說一聲。你小兄弟這麼通情達理，姐肯定給你想辦法。”
她手腳麻利地把兩箱酒從櫃檯後面搬出來，又拿了兩條煙，把牡丹和中華一盒一盒碼在櫃檯上。櫃檯上的算盤噼裡啪啦響了一陣，她抬頭給陸野報賬：“小兄弟，伊寧特曲兩塊二一瓶，伊犁大麴兩塊五一瓶。一箱十二瓶，兩箱就是五十六塊零四毛。大前門一條四塊五，天山一條兩塊五。牡丹五盒，一塊一盒，是五塊。中華兩盒，一塊五一盒，是三塊。貨錢一共是七十一塊四毛。票呢，煙票差得不多，酒票缺得多。這樣，你給八十塊錢，票的事姐給你兜著。怎麼樣？”
陸野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他帶出來的煙票酒票加在一起，撐死能抵一半的票。大姐要八十塊，意思是讓他多出八塊錢的“票錢”。價格不算離譜，東西能買到就是賺，而且這人以後在石城還用得著。他點了點頭，笑說：“行，大姐說多少就多少。”說著數出八十塊錢遞過去。
大姐接過錢，一張張數了，又拿過票，在手裡過了一遍，笑著說：“你稍等，我這就給你開票。以後還需要啥，直接來找我，我給你留。”
陸野把菸酒裝好。煙裝進布兜裡，又用幾張報紙把酒箱子裡塞了塞，怕路上顛碎了。他謝過大姐，抱著箱子出了商店。外頭的太陽已經躥得老高了，水泥地曬得燙腳。
他把兩箱酒綁在腳踏車後座上，又用繩子繞了幾圈，確定不會掉下來，才推著車慢慢往回走。從石城到瑪縣這一段路，有幾處被大車軋得坑坑窪窪的，他怕顛壞了酒，遇到坑窪就下車推著走。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後背的衣裳溼了幹、幹了溼，汗鹼子一道一道的。
石頭正在院子裡收早上晾的衣裳，看見他推著車進來，趕緊過去幫忙：“野哥，買回來了？咋去這麼久，俺尋思你別是掉溝裡了。”
“路不好走，後座上綁著兩箱酒，比伺候祖宗還小心。”陸野把車支好，和石頭一起把東西搬進屋裡。
兩箱酒碼在牆角，煙放進五斗櫃的抽屜裡，跟昨天買的那些放在一起。他數了數，手裡現在有伊寧特曲一箱、伊犁大麴一箱、大前門和天山各一條，牡丹五盒、中華兩盒，還有零散的大前門十來盒。
這些菸酒擱在瑪縣這種小地方，已經算得上是有面的東西了，有了這些物資，心裡滿足了一些。
石頭幫他把東西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野哥，買這麼多菸酒，真用得著？”
“當然用得著。”陸野用涼水洗了把臉，撥出一口熱氣，“用得著的，下鄉聯絡落戶，拿著好煙，第一步就好走了，再說這些東西是緊俏貨，平時也不好買，存著不壞，總有用上的時候。”他倒不是說去送給這些大隊長，收他們東西，他們是求著他的。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中午飯是石頭做的。天熱，兩人都沒什麼胃口。石頭蒸了一鍋饅頭，又拍了一盤黃瓜，炒了個洋蔥雞蛋。另外熬了半鍋南瓜湯，黃澄澄的，放涼了喝，清甜解暑。
兩人就著饅頭蘸蒜汁，呼嚕呼嚕地把湯喝了個乾淨。石頭吃東西快，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陸野慢條斯理地掰著饅頭，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
飯後，陸野在炕上眯了一小會兒。等太陽沒那麼毒了，他推出腳踏車，往麵粉廠騎去。到了廠門口，看門大爺已經認識他了，遠遠就衝他點了點頭。陸野遞了根菸，大爺接過去別在耳朵上，笑著說：“譚主任在呢，快進去吧。”
陸野上了樓，到了譚正明辦公室門口。他抬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譚正明低沉的聲音：“進來。”
陸野推門進去，見譚正明正伏在桌上看一摞檔案，眉頭微鎖。他識趣地沒說話，自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差不多半個鐘頭，譚正明把檔案合上，又用鋼筆在最後一張紙上籤了名，才抬起頭看他。他從抽屜裡拿出兩張紙，推到陸野面前。
“這一張，是身份證明。廠裡委派你下鄉協調物資，給你編外採購員的名頭，有公章，有事可以拿這個頂一頂。這一張，是廠裡的告知函，就是給下面各隊看的。大意是廠裡食堂物資緊張，希望各隊在計劃外給予適當支援，配合你收些雞蛋、活雞、蔬菜之類。有這兩張東西，你下去就名正言順了。”
陸野把兩張紙拿起來，認認真真看了一遍。身份證明上的姓名、年齡、事由都寫得很清楚，落款處蓋著麵粉廠鮮紅的公章。
告知函寫得很客氣，“請各生產隊根據實際情況酌情給予支援”云云。他把紙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朝譚正明彎了彎腰：“辛苦譚叔了，有這東西，咱就能放開手幹了。”
譚正明擺擺手，臉色卻比剛才沉了幾分：“你先別急著謝。我這是公事公辦。廠裡食堂確實缺物資，這是正事，也是急事。你下去，第一是辦事，第二才是看你自己的事。別本末倒置。”
“我懂，叔。”陸野正色道，“收購物資的事我保證給你辦妥。先辦差，再私事。不給你丟人。”
“你明白就中。”譚正明又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指了指他，“早點下去，別一天到晚在城裡晃盪。年輕人，最怕的就是沒事幹。一閒下來，人心就散了，好端端的人就廢了。”
陸野心裡覺得好笑，但臉上一點都沒帶出來，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知道。我明天就下鄉去。”
譚正明說，“就這樣吧，我還有事。有事隨時來找我。”
陸野道了別，拿著證明出了辦公樓。外頭的太陽已經偏西了，天光柔和了不少，風裡也帶上了一絲涼意，他慢慢騎著車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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