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聽懂了，這事早有準備。他笑了一下，說：“孫隊長放心，這個我們早就考慮到了。我們不是個人收，是公對公。廠裡後勤上有正式採購計劃，我們下來是代表著廠子。到了隊裡，貨由隊部統一收，我們只對接隊部。數量、價格都列清楚，你們開單子，蓋公章，我們結賬時也開收據，簽字畫押。回去廠裡，所有賬目都要入賬的。這一套走下來，都是合規的手續。”
他說得清清楚楚，每個環節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孫隊長聽得很仔細，煙抽了一半，忽然問：“那賬怎麼個走法？我們隊裡出東西，錢怎麼給？”
陸野說：“這樣，隊部統一收齊了，列個總賬：哪家哪戶，交了多少蛋，多少雞，單價多少，合計多少。我照著單子點貨，貨對不對，當場驗。然後我按照總賬把錢一次性給隊部，隊部再發給社員。我主要跟隊裡結，不直接跟社員發生錢貨來往。這樣既清楚，也少麻煩。”
孫隊長聽完，臉上明顯鬆快了。他轉頭對周建業笑了一下，又對陸野說：“要這麼說，那這事能辦。而且辦得乾淨，誰也說不出個啥來。你們能想著把隊部拉進來，可見是個明白人。”
陸野說：“孫隊長過獎了。我們跑腿的，最怕不清不楚。事兒辦不好，廠裡不高興，隊里人也不樂意。所以只能把規矩先定明白，雙方有利的事情，可不能辦壞了不是！”
孫隊長哈哈一笑，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摁滅了，問：“可不是嘛！那價格呢？你能給多少？”
陸野說：“雞蛋按個收，四分五一個。這個價，比供銷社的高出將近兩成。活雞按斤，兩塊五一公斤。只要雞是健康的，不論老小，我們都收。錢呢，當場結清，不賒不欠。”
孫隊長聽完，眼睛都亮了一下。這價格在當時的農村很有吸引力。供銷社收雞蛋，一個也就三分七八釐，還要挑品相，路程遠的，來回就為那幾毛錢。現在有人上門，價比供銷社高，還不用自己跑，這簡直是白撿的好處。
他臉上帶著笑，連說了兩個“好”字：“這價格不錯，真不錯。我幹了這麼多年隊長，頭回見收雞蛋給這麼高價的。行，這事我拍了，支援！堅決支援！”
陸野趁熱打鐵：“孫隊長，那今天能不能把話通知下去？明天上午我過來拉一次貨，先收一批。雞蛋和活雞，有多少要多少。以後要是合作順暢，農忙過後我們再把蔬菜也加上。”
孫隊長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外頭吆喝了一聲：“小趙！去把廣播開啟，喊各隊的小隊長來隊部一趟，就說有急事安排。”外面有人應了一聲，接著就聽見擴音器刺啦兩聲。
孫隊長回過頭，對陸野說：“這事今天就能辦。你明天上午來，我保證給你碼得整整齊齊。”他說著指了指周立明，“讓建業家的大小子也來幫忙，年輕人腿腳快，幫著記記賬，跑跑腿。”
陸野順著話頭說：“那就更好了。立明哥讀過書，會算賬，有他幫襯，隊部也省事，我也少操心。”
孫隊長看了周立明一眼，點頭道：“中，立明這孩子穩當，辦事我放心。明天讓他早點到隊部等著。”
陸野站起身，朝孫隊長伸過手去：“孫隊長，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上午見。”
孫隊長握了握他的手，那手粗糙有力，像握了把銼刀：“你們路上慢點。明兒個要是有啥變化，我讓立明去村口迎著。”
陸野說好。一行人出了隊部，太陽還是那麼毒，蟬聲吵成一片。周建業一直把他們送到村口，又叮囑周立明：“明天你早早就去隊部等著，別讓人家等你。還有，把賬本和算盤都帶上，這活兒不重，但得出個樣子。”周立明一一應下。
陸野又單獨囑咐他：“立明哥，收貨的時候你多替我把著關。雞蛋拿起來搖一搖，壞蛋一聽就響。雞看冠子，病雞冠子發烏，腿發涼。不能讓一顆壞蛋、一隻病雞摻進來。這是頭一炮，砸了以後就不好乾了。”
周立明說：“陸野兄弟放心。莊戶人養雞，哪隻雞好不好，我打眼一瞧就知道。明天我挨個過手，保準給你收得清清爽爽。”
石頭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野哥，明天咱用不用帶點藥？萬一雞在路上熱死了，還能救不？”陸野笑了：“你不把它悶死就中。裝車的時候雞籠子透風，別擠太緊，隔一會兒淋點水，死不了。”
石頭“哦”了一聲，把這話記下了。
跟周家父子分了手，陸野和石頭騎上腳踏車往回趕。下午的日頭最毒，泥土路曬得發燙，車軲轆壓上去沙沙作響。迎面吹來的風都是燙的，像有人拿著熱毛巾往臉上捂。
石頭騎在前面，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後背的褂子溼成一片。陸野跟他錯開半個車頭，時不時提醒他靠邊騎。兩人一句話沒有，光趕路。回到縣城小院時，太陽已經偏西了，院裡的老槐樹拉了長長一片陰涼。
兩人把車支好，石頭先跑去井邊，打上水來，脫了褂子就著水嘩嘩地洗。陸野也過去洗了把臉和胳膊，又灌了幾口涼水，才回屋坐下。
晚上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石頭把小飯桌搬到院裡，兩人坐在老槐樹下面乘涼。陸野把收音機抱出來，調了個臺，聲音不大，播的是新聞。
石頭半躺在草蓆上，一隻胳膊枕著後腦勺，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沉。陸野把收音機音量擰小，點了根菸，忽然開口說：“石頭，今天在周叔家，還有隊部說的那些話，你都聽明白沒有？”
石頭一下睜大了眼，翻了個身坐起來，臉上還帶著點迷糊：“啊？野哥，不是明天去收雞蛋嗎？我聽著呢，記著了。裝車的時候不能讓雞悶著，雞蛋要挑好的。”
他說得認真，顯然是把白天的事當成了“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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