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陸野就起來了。他去院裡打水洗了臉，回屋把石頭從被窩裡拽起來：“快起快起，今天有正事。吃了早飯趕緊走，中午還得回縣城給廠裡把貨交上。去晚了太陽毒，雞受不了，人也遭罪。”
石頭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著眼睛說：“知道了野哥，馬上就好。”他披上衣服去井邊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一激，人才算徹底醒了過來。
兩人就著昨晚剩的半鍋稀飯，又掰了兩個冷饅頭，匆匆吃了。石頭收拾碗筷，動作麻利得很，灶臺擦得鋥亮，碗筷碼得整整齊齊。
陸野在院子裡把腳踏車檢查了一遍，後座又用麻繩加固了一道，還往懷裡多揣了幾張零票子，萬一貨多錢不夠，也不至於抓瞎。
兩人推著車出了院門。天邊已經泛出魚肚白，街上的早點鋪子剛剛升起白汽。出城之後，土路兩邊的空氣涼涼的，帶點露水和青草味。
風吹在身上，不冷不熱，十分熨帖。石頭埋著頭，把車子蹬得飛快，好像生怕誤了時辰。陸野在後面喊了一聲：“石頭，你騎那麼快乾啥？不著急，慢慢走。這風多舒服，吹吹。”
石頭放緩了速度，回過頭，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立起來：“野哥，不是你說中午得趕回來嗎？我這不想著快點到，早點把事辦完。”
陸野笑著說：“忙中偷閒。你看兩邊這麥地，金黃金黃的，多喜人。”他抬起下巴往遠處一揚。
石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大片的麥田從路邊一直鋪到很遠處，沉甸甸的麥穗一個挨著一個，風一吹，麥浪翻卷，像有人在大地上抖開一匹巨大的金緞子。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別說，野哥，這麥子長得真不賴。這要是在俺老家，隊里人還不得把嘴笑歪？哪見過這麼多、這麼肥的地。”他語氣裡帶著羨慕，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嚮往。
陸野說：“是啊。咱老家那點地，看著不少，可是人多啊，一年忙到頭，打的那點麥子，人均分下來能撐半年就算好了。你看這邊，地肥水廣，只要肯下力氣，根本不用餓肚子。”
他說著把車速又放慢了些，讓風從袖口和脖子裡鑽進去，渾身都透著舒坦。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騎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不知不覺就到了北五岔的地界。
到永進大隊隊部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院門外停著幾輛推車，地上擺了不少雞籠和竹籃。五六個社員蹲在牆根陰涼處，有的抽著旱菸，有的拿著草帽扇風。
院裡頭，周立明正站在一張舊辦公桌前，拿著本子低頭寫著什麼。旁邊放著一杆老式的桿秤，一箇中年男人正在把裝雞蛋的籃子往陰涼裡挪。陸野和石頭把腳踏車推進院子，周立明一抬頭就看見了，忙放下筆迎過來：“陸野，石頭，你們來了！”
陸野朝院子裡掃了一眼，見雞蛋用麥秸一層層隔開，碼得整整齊齊，雞籠子也都通風，心裡暗暗點頭。他拍了拍周立明的胳膊：“立明哥，啥時候來的？”
周立明說：“天剛亮就來了。昨晚隊長讓我今早來盯著，說不能讓人把孬貨摻進來。我沒敢耽擱，飯都沒在家吃。”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給陸野看，“你瞧，活雞一共五十二隻，我都讓人用草繩把腿拴好了。雞蛋按籃子過過數，四籃子，每籃一百五十個，另外多備了二十個，用來防著路上顛壞的。”
陸野點點頭，誇了一句：“辦得利索。隊長呢？”
“在屋裡跟會計對什麼東西，我去喊。”周立明說完一溜小跑去了隊部後面的屋子。
陸野走到雞籠邊，蹲下來看了看。雞是正經的土雞，毛色鮮亮，雞冠子紅撲撲的，精神頭足。他又拿起一個雞蛋，對著太陽照了照，蛋黃完整，透亮，沒有壞斑。
石頭跟在後頭，也學著他的樣子拿起雞蛋，在耳邊輕輕搖了搖，又放下。陸野看他一眼，笑了笑。看來這小子昨晚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
不大一會兒，孫隊長和李會計一起從後面出來了。孫隊長還是那副風風火火的架勢，人沒到跟前，嗓子先到了：“小陸，小石，你們來得早啊。我剛去給上工的人派活，回來遲了。不耽誤事吧？”
陸野說：“不耽誤，我們也剛到。孫隊長，今天既然貨備齊了，咱們就乾脆點，過秤、計數、算賬、結錢、裝車，一樣一樣來，中午前我得趕回廠裡。”
孫隊長大手一揮：“中，就按你說的辦。李會計，立明，你倆負責過秤記賬。我在這兒盯著，有啥事你們言語。”
李會計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戴著一副用膠布纏著腿的老花鏡，手上拿著個磨得發亮的算盤。他把本子攤在桌上，先核了一遍雞蛋的籃數，再挨個過秤。
石頭被陸野安排去扶雞籠，周立明讀斤數，李會計打算盤。院裡幾個交雞的社員也圍上來看熱鬧，有好奇的，有緊張的，也有在心裡暗暗估摸自家能拿多少錢的。
活雞過了秤，五十二隻，總重一百三十二公斤。雞蛋四籃子，六百個，加上多備的二十個，李會計在單子上寫了兩行字。他拿過算盤，噠噠噠撥了一陣，把單子遞到陸野面前：“小陸，數目都列好了，你看一下。”
陸野接過單子，一行一行看清楚，說：“雞蛋按六百個算，四分五一個，是二十七塊。活雞一百三十二公斤，一公斤兩塊五，是三百三十塊。兩項合計，三百五十七塊。李會計，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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