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廠裡來說，東西多了；對隊裡來說，社員掙了活錢；對陸野來說，貨量穩定。表面上的手續也齊全——雞蛋確實是從社員手裡收上來的，只不過來源繞了個彎子，只要不走漏風聲，沒人能挑出毛病。陸野本身是認可的，也是好事，但是總有見不得人好的。
過了一會兒，周立明趕著馬車來了，兩人把雞蛋和活雞裝好，趕著馬車往縣城走。到了麵粉廠食堂後門，老李正蹲在臺階上抽菸，看見滿滿一馬車的東西，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菸頭往地上一扔就迎了上來。
他圍著馬車轉了一圈，挨個掀開雞蛋籃子上的蓋布看了看，又蹲下來撥了撥雞籠裡的活雞，滿意得連連點頭：“哎喲，小陸啊，幹得不錯！這次東西多，看著就實在！之前一個星期送那麼點，我做個菜都摳摳搜搜的，不敢放開了用。這回可算能支稜起來了！”
陸野一邊幫著卸貨一邊說：“李哥，這不是隊裡剛割完麥子嘛，社員們自己捨不得吃，都攢下來給送來了。”
老李聽了直點頭，臉上笑開了花：“那真是太感謝咱們農民朋友了！說真的，要是能再增加點種類，豬肉羊肉魚肉啥的，我就去跟主任反映反映，價格再給你往上提一提，都不是問題。”
陸野心裡微微一動，面上不顯：“李哥，這我回去得跟我們隊長研究研究，不能我一個人說了算。”
老李把手裡的賬本往胳肢窩下一夾：“行，你去說。咱們廠效益一直不錯，錢是有，就是東西缺。你先把這批貨卸下來，回頭慢慢商量。”
東西交接完，老李簽了字，陸野拿著單子去財務領了錢。回來的時候周立明已經趕著馬車走了。他沒有直接回家，先拐去了譚正明辦公室，把房子的進度說了一下，譚正明靠在椅背上聽著，偶爾插兩句嘴，末了說了句“抓緊時間，蓋好了心裡才踏實”，陸野便告退出來了。
第二天一早，陸野到了隊裡，先去了宅基地轉了一圈。牆已經夯到了大半人高，周叔正在那邊盯著，見他來了也沒多說什麼，只讓他該忙啥忙啥去。
他轉身去了隊部，孫隊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本賬冊，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小陸來了？這是有啥事？”
陸野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昨天老李說的那番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隊長，廠裡想讓咱們增加供應的種類，瓜果蔬菜這些就算了，主要是肉蛋類缺得厲害。如果能擴大種類和供應量，雞蛋和活雞的價格還能再往上提一提。”
孫隊長一聽這話，眉頭就皺了起來。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兩口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憋屈：“小陸啊，你不說我也看出來了。這次的雞蛋你也知道，好多社員是從其他隊換回來的。馬上天一冷，雞下蛋就少了，活雞更不用說，到冬天基本就不產蛋了。怕是一個星期一次的貨都供不上。”
陸野聽他這麼說，心裡也有點無語：“隊長，你意思是天冷了，咱們連雞和蛋都供不上了？”
孫隊長嘆了口氣，把菸灰彈進桌上的搪瓷缸裡：“哎呀，這事怪我。我當時就只想著給社員們增加點收入，沒想這麼遠。只看到了眼前的好處，沒考慮到後面的事。只能等明年開春，再鼓勵大家多養點雞了。”
陸野想了想，又丟擲一個問題：“隊長，現在雞蛋和雞社員可以去其他隊弄，但這路子堅持不了多久。動靜大了容易出事，你有沒有想過？”
孫隊長一聽這話，臉色就變了。他猛吸了一口煙，又重重地吐出來，眉頭擰得更緊了。
陸野知道他在擔心什麼——這個時代各個隊之間表面上和和氣氣，暗地裡誰都在較勁，年年爭先進、比產量、比貢獻。
要是讓其他隊的幹部知道永進這邊有人去他們隊裡收雞蛋，轉手賣給麵粉廠，一頂“投機倒把”的帽子扣下來，別說社員了，孫隊長這個位置都得坐不穩。
李會計一直在旁邊聽著，手裡那杆舊鋼筆在賬本邊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終於忍不住插了話：“照這麼說，難道就不讓社員們去其他隊換了？可就咱們隊裡自己那點產量，就那麼幾隻雞幾個蛋，下個星期好意思給人家廠裡送去？人家都不嫌咱們麻煩的！”
他這話說得實在。隊裡養雞的戶數有限，每家三五隻雞，天冷了下蛋又少，真要全靠自家產出，別說維持每週的供應量，怕是連一半都湊不齊。而且廠裡那邊剛嚐到甜頭，要是突然斷供，以後這條線想再接起來就難了。
陸野點了點頭，把話接了過去：“咱們面上手續是正規的，協議、公章、收據樣樣齊全，這個沒問題。怕就怕別的隊抓著咱們社員不放。要是他們被逮住了，事情鬧到公社，社員受罰不說，你們隊幹部也跟著倒黴。到時候就算最後能說清楚，也夠噁心人的。”
他這話說得不重，但每一句都踩在了點子上。孫隊長沒有接話，只是把煙又抽了一口，眉頭擰得更緊了。
陸野不慌不忙地繼續往下說：“隊長，其實事情也不是沒辦法。真要想解決，也不算多難——咱們去跟其他大隊談，跟他們達成協議就好了。讓他們跟咱們一樣，由隊裡統一組織社員交雞蛋活雞，然後咱們直接去他們隊裡，跟隊部交接拉回來，再統一送到麵粉廠。這樣一來，其他隊也有了正兒八經的銷路，咱們也不用提心吊膽。手續上乾乾淨淨，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他頓了頓，讓孫隊長把話消化了一下，又接著說：“要是聯合了其他隊，那活雞和雞蛋的量就不是問題了。咱們控制好每次給廠裡送的量，保持穩定，不要一次多一次少，能堅持給廠裡供到年底就行。這樣廠裡那邊好交代，隊裡這條線也能保住，明年開春再鼓勵社員們多養幾隻雞，把底子夯實了，後面就更好辦了。”
孫隊長聽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把煙掐滅在桌上的搪瓷缸蓋裡，又拿起煙盒想再抽一根，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來：“小陸，你這腦瓜子轉得快啊。把咱們公社其他大隊聯合起來，量大了，咱們就能維持住麵粉廠這條路，明年再鼓勵隊里社員多養幾隻雞，每家每戶都能多一筆收入。”
李會計也在旁邊連連點頭，臉上帶著笑，眼睛看著陸野：“這事兒要是能辦成，那就不光是咱一個隊的事了，整個公社都能跟著沾光。”
陸野見孫隊長動了心，又問了一句：“隊長，你想怎麼聯合其他隊？還有利潤怎麼分？”
孫隊長想都沒想，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耿直勁兒：“直接找他們大隊長談啊，這是好事，他們肯定能同意。利潤咱們給隊里社員提留一成，剩下的都給社員。其他隊也一樣，他們自己留多少咱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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