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隊長聽完這番話，臉上慢慢浮起了笑意，那是一種憋了多年終於有機會揚眉吐氣的笑：“小陸，還是你腦瓜子轉得快。之前我在他們面前可沒少吃啞巴虧，這回總算能扳回一城了。”
他說著又嘆了口氣，“就是隊里社員收入要少一些了。”
陸野想了想，又問：“這事沒有辦法，現在不允許私人乾的事情太多了。隊長，咱們隊裡還有其他肉類嗎？比如說羊、豬、魚之類的。要是有的話，廠裡那邊也能多一種肉類。”
孫隊長搖了搖頭：“羊隊裡有，但要交任務的，現在不能動。豬咱這隊不養，小半年天寒地凍的，豬不長肉，划不來。魚更別提了，隊裡沒有海子，離河也遠，指不上。”
陸野聽了，心裡明白這事急不得，便沒再多提：“那就先按這個辦法辦吧。下次我去廠裡跟譚主任打個招呼，把情況說清楚。隊長你放心，廠裡那邊我去協調，隊裡這邊你來辦，兩邊配合著來。”
孫隊長點了點頭，忽然又說：“小陸，廠裡的事你負責對接，隊裡這邊我們來辦。要不每天給你記個滿工分？你現在是隊裡的社員，又是為隊裡辦事，記工分是應該的。”
陸野擺了擺手：“隊長，先不用了。今年就這樣吧，等明年再說。”他不想被工分繫結得太緊，現在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蓋房子上，先把家安頓下來，其他的事往後慢慢來。
果然，下次往麵粉廠送貨的時候，李會計就嚴格把控了數量，按著商量好的計劃走，只送了一千五百個雞蛋和五十隻活雞。以後就按這個量，每星期送一趟，不貪多，但求穩。
陸野找了空檔去了一趟譚正明的辦公室，把隊裡的情況和後續的安排跟他說了一遍：“叔，隊裡那邊現在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以後每個星期送一批，量不大，但能穩住。李哥那邊老嫌不夠，讓我多送。”
譚正明聽完，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我知道了。老李那邊送了兩次貨就把嘴養叼了，以前沒有這些東西的時候，食堂不也照樣開飯？不過話說回來，最近廠裡職工對食堂的滿意度確實高了不少，廠長還在會上表揚了後勤部。”
他把茶杯放下，又補了一句：“你們按自己的節奏送就行，能送到啥時候就送到啥時候。有點總比一點沒有強，讓職工有個盼頭。放心吧，這塊我還能說了算。”
陸野站起來：“好嘞，我就是來給你說一下這個情況，讓你心裡有個數，我這邊也放心些。那我就先走了。”
譚正明叫住他：“房子蓋得咋樣了？”
“快了，再有半個月就能上樑了。後面再晾一晾，添置點傢俱就好了。到時候叔你可得來坐坐。”陸野把進度說了一遍，又寒暄了兩句，才告辭出來。
時間又過了三四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著。房子那邊的牆已經夯到了齊胸高，老鄭帶著人正在架檁條，周叔每天天一亮就守在宅基地上，盯著每一道工序，連哪塊石頭放得不夠穩都要親自上手調整。
石頭天天早出晚歸，幫著搬料遞水，跟隊裡的人混得越來越熟，路上碰見誰都能喊出名來了。
這天陸野沒有去隊裡，把石頭一個人打發過去守著工地，自己換了身舊衣裳，背上槍，裝了兩個冷饅頭和一壺水，騎著腳踏車又往山裡去了。秋天的天高遠乾爽，雲層稀薄，陽光照在身上不冷不熱，比夏天舒服多了。
他一路騎到山根，把腳踏車藏進那片熟悉的林子裡，蓋好樹枝和枯草，檢查了一遍確認看不出來，才背好裝備沿著山路往上走。
走了大約一個來小時，山勢漸高，樹影越來越密，空氣裡帶著松脂和枯葉的味道。他路過阿迪力家的冬窩子時，腳步停了一下，忽然發現他們之前的空羊圈裡，擠擠挨挨地關滿了羊，有的在低頭吃草料，有的臥在地上反芻，幾隻小羊羔在羊群縫隙間鑽來鑽去。
這肯定是阿迪力他們回來了，他連忙快步跑了過去！
陸野剛走近羊圈，冬窩子的氈簾就從裡面掀開了，阿迪力大步走了出來，一眼就看見了他，臉上頓時綻開了笑，遠遠就張開了雙臂，聲音又大又亮：“陸野兄弟！好久不見！”
兩人快步走近，重重地抱了一下，又互相拍了拍後背。阿迪力的妻子也聽到動靜從屋裡出來了，手裡還端著一碗什麼東西，看見陸野也笑著點了點頭。隨後阿迪力的母親拄著一根木杖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小男孩也從氈簾後面鑽出來，仰著黝黑的小臉咧嘴笑，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豁口。
阿迪力側身把陸野往屋裡讓：“快進來坐！外面涼了，屋裡暖和。”
陸野彎腰鑽進了冬窩子。還是那個熟悉的低矮屋子，氈毯鋪地，正中間的鐵爐子燒得正旺，鐵皮爐膛被火苗舔得微微發紅，爐子上的黑鐵茶壺冒著白汽，咕嘟咕嘟地響著，壺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動。空氣裡瀰漫著奶茶、羊毛和乾草混合的氣味，暖融融的，和外面山裡的涼風完全是兩個世界。
阿迪力的妻子手腳麻利地拿了一隻鑲銀邊的瓷碗，又從壺裡倒出熱氣騰騰的奶茶，雙手遞到陸野面前。陸野雙手接過，低頭喝了一口——鹹香滾燙，奶皮子的醇厚混著磚茶的微澀，一下子從舌尖暖到了胃裡。還是那個味道，跟當初第一次來阿迪力家喝到的一模一樣。
他捧著碗又喝了兩口，放下碗問：“阿迪力，今年夏季轉場一切順利吧？”
阿迪力盤腿坐在氈毯上，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認真了些：“陸野兄弟，說起來，還要謝謝你呢。”
陸野一愣：“阿迪力，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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