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長青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開水,然後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來,胳膊肘撐在桌上,目光帶著幾分琢磨地打量著他:“小陸,是吧?哪裡人?”
陸野接過水杯,答得規矩:“口內的,豫西南那邊。現在落戶在北五岔永進大隊了。”
郭長青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你當過兵?”
陸野端著水杯的手沒有停頓,語氣也自然,像聊家常一樣:“沒有當過。郭隊長,能制服那倆歹徒,全靠從小在村裡瞎混練出來的膽子大,加上運氣好。”
郭長青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老刑警特有的穿透力。後來他審訊過那兩個歹徒,兩個人都是被幹淨利落地放倒的——一個被反關節制住,一個被一拳砸在太陽穴上,動作標準得不像是街頭鬥毆練出來的。
但那兩個歹徒也說不出更多細節,只記得“那小子動作快得很,還沒反應過來就倒了”。
他沒有追問下去,只是點了點頭:“年輕人膽子大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畢竟那都是不要命的歹徒,傷了自己划不來。”
陸野聽出他話裡帶著幾分好意,認真應了一聲:“謝謝郭隊長提醒,以後我注意。”
郭長青也不再深入這個話題,靠在椅背上:“你給咱們送了這麼大一個功勞,上面還表彰了所裡。上牌子的事,讓小楊幫你辦了就是。你坐著歇會兒,等弄好了送過來。”
過了一會兒,楊立強推門進來,把辦好的資料遞到陸野手裡:“小陸,牌子給你上好了,車子停在外面。這是你的戶口簿和收據,都收好了。”
陸野接過來檢查了一遍,確認東西都在,站起來朝兩人道謝:“謝謝郭隊長,謝謝楊同志,給你們添麻煩了。”
郭長青擺了擺手:“不麻煩。以後有事隨時來找我們。”
陸野從派出所出來,把那塊嶄新的車牌在手裡翻看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車前槓上新裝的白底紅字鐵牌,心裡莫名踏實了一截。
他把車騎回縣城的院子,生上爐子,躺到炕上歇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信寄了,戶口落實了,車牌也上了,該辦的事都辦完了。
第二天凌晨四點,天還黑著,陸野醒了,翻身起來穿了衣服,沒有開燈,摸黑把昨天帶回來的三十隻兔子裝進麻袋裡,又找了一塊深色布條把臉蒙好,只露出一雙眼睛,扛著麻袋打著手電出了門。
凌晨的街上空無一人,月底微弱的月光把路面上的薄霜照得泛白,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巷子裡迴盪。他到黑市的時候,已經有來得早的攤販正在鋪油布擺東西,手電光在樹木之間晃來晃去,偶爾碰上了誰也不看誰。
陸野找了一棵靠近路口的老榆樹蹲下來,把麻袋開啟,一隻一隻把兔子碼在鋪開的麻袋上,手電筒的光柱照在兔子肉上,讓路過的人一眼就能看見貨色。他沒喊也沒吆喝,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蹲著。
沒多久,一個裹著頭巾的大姐挎著菜籃子走過來,蹲下翻了翻兔子,拿手指按了按後腿的肉,又拎起來掂了掂分量,問了一句:“小夥子,這咋賣的?”
陸野聲音壓得低而穩:“兩塊五一隻,先來先挑,不講價。”
大姐也沒多話,挑了一隻最肥的,從兜裡數了錢遞過來,提著兔子就走了。後面陸續有人圍上來,一看前面的人挑走了大的,都怕剩下小的吃虧,你一隻我一隻地挑得飛快。
兩個小時後,麻袋空了——最後一隻個頭小了些,便宜了五毛錢也被人拎走了。他收起空麻袋,把手電關掉揣進懷裡,數了數今天的收入,三十隻兔子賣了七十四塊五。
他沒有在黑市多停留,沿著來時的路悄無聲息地出了樹林,又繞了幾條巷子確認沒人跟著,才去了街口的早點鋪子。天剛亮,鋪子裡已經冒起了白汽,他要了四個肉包子,蹲在路邊就著一碗熱豆漿吃了,渾身暖和過來,才騎車往永進大隊趕。
回到隊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院子裡的霜正在慢慢化開,地面有一些潮溼。兩家還是鎖著門,石頭和周立明一大早就去了戈壁灘,換了新地方下的套子,得趁早去收。
陸野開門進屋生了爐子,架上水壺,脫了外套躺到炕上歇著。
一直到中午過後,院子外面才傳來腳踏車聲響和兩個人的說話聲。石頭和周立明推著車進來了,車後座上馱著滿滿一麻袋兔子,比昨天還鼓。
兩人臉上都帶著笑,顯然今天收穫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