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問得，跟真不知情似的。其實他早把隊裡的家底摸了個七八成。去年分紅那陣子，他就聽周立明唸叨過，隊裡把錢分得乾乾淨淨，一點沒留，等著開了年賣爆米花機器回血呢。可這話他不能明說，得讓李會計自己倒出來，他才有臺階往下走。
李會計嘆了口氣，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小陸啊，你這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去年掙的錢，年前都給分了。本來想著截留一點，可又琢磨著過了年還能賣爆米花機回一筆錢，再加上前些年摳搜慣了，大夥兒手頭都緊，去年就把能分的都分了，讓大夥過個好年呢。”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這開了年賣爆米花機回來的錢，那可是不能動的。等雪化了，春耕的時候，處處都要錢呢。種子、農具、牲口料，哪一樣不得花錢？要是動了這筆錢，開春隊裡就得抓瞎。春耕可是第一要務啊！”
“啊？” 陸野臉上的驚訝倒是真真切切的，“我還真不知道這事兒。所以上午談的時候，我一口氣就答應了，當時隊長也沒攔著，我還以為隊裡賬上寬裕呢。這事辦的……”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門兒清。要不是早算準了隊裡沒錢，他上午也不至於把話應得那麼痛快。這步棋，他早就想好了：隊裡拿不出錢，他才有機會出這個錢，出了錢，這店才真正跟他姓。
“唉，這也不能怪你。” 孫隊長接過話頭，“進門之前我就說了，讓你全權談。咱們是求人家辦事，要是支支吾吾、猶猶豫豫的，人家一不高興，這事兒就黃了。那樣才是真損失。你別往心裡去，事情這樣了，咱們都想想辦法看怎麼解決。”
他這話，一半是說給陸野聽的，一半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其實他心裡也犯嘀咕，上午談的時候，他光顧著激動了，哪還記得攔著人家。可這話不能承認，他是隊長，得先把責任攬過來，底下人心裡才舒坦。
這話說完，屋裡瞬間靜了下來。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幾個人誰也沒接茬。彭連長悶著頭抽菸，李會計盯著火出神，馮麗梅手裡的針線活也停了。
陸野也不急著說話，裝模作樣地皺著眉，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他心裡其實早盤算好了，可這話得讓人家先提出來，他才好順水推舟。
沉默了好一陣子，孫隊長開口了：“讓社員們集資一下，行不行得通？”
李會計立馬搖頭說：“隊長，這事兒難。上面不讓搞盈利，代銷代購的價格都定死了，就給咱們隊裡分那百分之五、百分之十。代購那邊還得拿資金運營，要是一壓貨，根本轉不開。到時候別說賺了，年底能不能把投進去的錢拿回來都難說。再說了，各家剛過完年，該花的錢都花了，正是緊巴的時候，上哪兒集資去。”
“那找公社領導，讓公社財務給撥點款項？” 馮麗梅試探著說。
孫隊長一聽，直襬手：“更不可能了！這事兒本來就是越過公社辦的，你現在又回頭去找公社，人家不給你臉色看就不錯了，還指望給你撥資金？去了也是白挨一頓罵。”
這話倒是實話。雙代店這攤子，是收購站直接批的，繞開了公社這一層。雖說手續上挑不出毛病，可公社那頭，未必沒有點想法。如今再回頭找人家撥錢，那不是把臉送上去讓人家打嘛。
屋裡又是一陣嘆氣。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茶喝了一缸又一缸，愣是沒琢磨出個道道來。這年頭，辦點事難，辦個不花錢的事，更難。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愁得沒轍。
孫隊長環視了一圈，目光落在陸野身上：“這麼好的機會，咱們也不能錯過啊。小陸，你說說，這事兒本來也是你一手辦的，你的辛苦和好意，我們都看著呢。你有什麼主意，儘管說。”
陸野這才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隊長，我年輕是個毛頭小子，想了三個法子，就是不知道行不行，你們給幫著琢磨琢磨？”
幾人眼睛都是一亮，彭連長更是急不可耐：“啊？還得是你啊，腦子活泛，三個法子！你快說說，咱們一起研究研究。”
“第一個法子，是去信用社貸款，以隊裡的名義貸。” 陸野不緊不慢地說。
“貸款？” 李會計一聽就搖頭，“還以隊里名義，那不跟集資一個樣嘛。到時候還不上，債算誰的？隊里社員知道了能同意？行不通。”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點頭。隊裡這光景，賬上沒幾個子兒，真背上債，誰心裡都不踏實。再說了，這年頭，莊戶人家一聽 “貸款” 兩個字，先就怯了三分。欠公家的錢，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第二個，” 陸野繼續說道，“就是拉周邊幾個隊入夥，讓他們出錢，咱們只出場地。咱們相當於是白得一個店。”
“不行！” 孫隊長這回直接激動地站了起來，“這要讓那幾個隊知道了，他們肯定想著把店搶到自己隊裡去！我們肯定不同意，他們還會使壞，自己沒有，也不讓你們有！這幾個貨，我太瞭解了！你想想去年，咱們給麵粉廠送貨，還有爆米花的事兒，是不是這個德行？”
他喘了口氣，又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叮囑：“這事兒，沒辦成之前，誰都不許說出去！要是讓他們知道了，肯定想辦法給攪合沒了。”
這話說得急，屋裡幾個人都跟著心頭一緊。是啊，那幾個大隊長，平日裡看著熱絡，背地裡哪個不是盯著別人鍋裡的。去年爆米花機的事兒，要不是陸野提前把機器都買斷了，這會兒怕是早就被他們攪黃了。這雙代店要是讓外人插一腳，別說掙不掙錢，只怕連湯都喝不上。
“那…… 小陸，你說第三個吧。” 孫隊長重新坐下，語氣緩了下來，“前兩個，看來都不太行。”
陸野點點頭，這才把第三個法子說了出來：“第三個是這樣的。事情是我一手辦的，談判也是我談的，應承也是我應的。那就我來收尾，我手裡有點錢，石頭那邊也有點，咱們先把攤子支起來。後面要是有缺口，就以我自己的名義去貸款，一定把這事兒給兜底辦妥了。”
他這話故意說的有點無可奈何，迫不得已才自己拿錢出來，不是他主動的。其實是他早就想好的，要把這個雙代店弄到自己手裡控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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