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這才知道，那中年男人是公社書記。他不由多看了兩眼，這書記看著面善，很是溫和，可是今天怎麼來了，還有記者一起，後面跟著李啟超，難道是來說情的，順便來集市看看？
張書記面帶溫和的微笑，不緊不慢地說，“我當時的真實想法，就是支援。因為根本的問題是，方便咱北面幾個大隊的社員。有利於社員的事情，咱就該堅決支援。何況這也是國家最新的政策，咱也算是走在了前面，都是為人民服務嘛。你看著集上多熱鬧，這就證明咱做的是對的。”
話音剛落，周圍響起一片掌聲。有人低聲唸叨，“還是張書記會說話，句句都在理上。” 也有人接話，“可不嘛，咱這集能開起來，全靠著上頭的政策。”
花花轎子大家抬，這話到哪兒都錯不了。女記者連忙舉起相機，咔嚓咔嚓拍了幾張照片，又衝著人群喊，“大家往兩邊讓讓，我再拍一張全的！” 人群呼啦一下散開又聚攏，笑得那叫一個熱鬧。
孫隊長順勢招呼，“張書記，李記者，咱也看了一會兒了。這集上人多眼雜的，到隊部喝口水，歇歇？”
“張書記，孫隊長，你們去吧。我在集市上再看看，好好拍兩張照片，再採訪幾個社員，爭取把稿子寫得豐富點。” 年輕記者連忙說。
“好啊，好啊，那就辛苦李記者了。” 孫隊長笑得格外開懷，帶著張書記一行人往隊部去了。
李記者果然沒走，抱著相機在集上轉開了，一會兒拍擺攤的，一會兒拍挑東西的，末了蹲在一個賣雞仔的大娘跟前，掏出本子來，問東問西的。
大娘頭回被採訪，有點緊張，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說話也磕磕巴巴的。李記者笑著安撫她，“大娘，您別慌，就說說這集上買東西方便不。”
大娘這才順過氣來，連說方便方便，又絮絮叨叨講起以前買個鹽都要跑二十里地的事。李記者一邊聽一邊記，末了謝了大娘，又往肉攤子那邊去了。這動靜引了不少人圍觀，陸野遠遠看著，沒再湊近，轉身往別處逛去了。
陸野繼續在集市上轉悠。沒多大會兒，隊裡的李叔找了過來，“小陸啊，隊長讓你去隊部呢。”
“啊？李叔，我去幹啥啊？都是領導，跟我也沒關係。” 陸野笑著說。
李叔壓低了聲音，笑得有點意味深長，“呵呵，沒看見李啟超也在嘛。估摸著，是前進大隊那事兒唄。今兒個張書記都來了，怕是要當面鑼對面鼓地說個清楚。”
陸野一聽，心裡有了數，“好吧，那我就去看看。李叔，你跟我一起去唄？”
“你小子，趕緊去吧你！我一個普通老百姓，去湊啥熱鬧。” 李叔沒好氣地擺手攆他。
陸野笑笑，轉身往隊部去了。進了門，屋裡坐得滿滿當當。他掃了一眼，隊部的幹部都在，馮麗梅在一邊忙著倒茶水，張書記身邊坐著兩個人，他不認識，看穿著像是公社的幹部，李啟超跟幾個人坐成一排，臉色不大好看。陸野心裡有數，也不急著開口，先規規矩矩站在一邊，等孫隊長髮話。
孫隊長見他進來，立馬站起來招呼，“小陸，快過來，就等你了！來，我給你介紹介紹。這是公社張書記，這是李副書記，這是劉主任。這邊是咱北面幾個隊的隊長。李啟超隊長你認識，這是紅星大隊隊長張立民，向陽大隊隊長趙福來。這是咱隊的副業隊隊長，小陸，陸野。”
“各位領導好，我是陸野。” 陸野不慌不忙地點頭問了好，聲音不高不低，脊背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見過場面的。幾個隊長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兩眼，李啟超的眉頭動了動，沒吭聲。
陸野像是沒看見，又轉頭，裝出一臉不解的樣子，跟孫隊長說，“隊長，你們這都是領導開會，叫我來是幹啥？”
他這話是故意問的。張書記在場，李啟超也坐在那兒，為的什麼事，不用猜也知道，可這話不能由他先挑開，得讓孫隊長把臺子搭好，他再順著往下走。
孫隊長搓了搓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把事情擺了出來，“小陸啊，是這樣的。咱北面這幾個大隊，那都是從開荒建隊以來，好幾十年的鄰居了。前面不是跟前進大隊李隊長，在收購柳條筐的事兒上鬧了點小別扭嘛。沒想到這點小事，驚動了張書記，這就是咱的不對了。”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你是副業隊隊長，又負責雙代店運營，這次的柳條筐任務也是你負責的。你看看，怎麼辦合適？畢竟是幾十年的鄰居，往後世世代代還是鄰居。隊裡的小夥子、小姑娘，說物件、結婚，不都是在咱這幾個隊裡互相結親嘛。也知道你這邊有難處，先是答應了收南面幾個隊的筐，人家正加班加點地編，不能不收人家的。任務就兩千五百個，多出來的這六百個筐，你想想辦法。那也是前進大隊辛辛苦苦編的，總不能擱在手裡，那咋跟隊里社員交代？”
陸野順著坡就下，話說得不急不慢，先把調子定穩，“隊長，你說得對。不管咋樣，筐是要收的。雙代店就是為咱北面幾個隊服務的，收誰的筐不是收呢。我可以跟上面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這六百個筐收了，但我不能打保票。咱先把筐收回來，給隊里社員有個交代，再想辦法解決。我相信辦法總比困難多。不過雙代店不能盈利，沒有多餘的錢給現結，只能先記賬了，等筐處理了再給結款。這也是我能想到的最穩當的路子，大傢伙都在場，也給我做個證。”
陸野說完，便不再多言，等著眾人接話。孫隊長聽完，暗暗點頭，轉頭問張書記，“書記，你看，事情說得挺透了，就是這麼個情況。這麼處理，怎麼樣？”
張書記沒什麼多餘的表情，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才點了點頭，“嗯，小陸是吧，是個好青年。我也理解你們的難處。” 他又轉向李啟超，“老李啊，事情就這麼辦吧。這是目前最合適的辦法了。回去好好安撫安撫社員，把筐送過來。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為這點事傷了和氣，不值當。”
“知道了，張書記。我等會兒回去就辦。” 李啟超這會兒老老實實，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他算是看明白了，張書記這話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在座幾個隊長聽的。今天這一趟，前進大隊這六百個筐，人家答應收了，已經是給面子了。
自己熱出來的麻煩，堂堂公社書記，來說和這事，人家給解決了，自己就不要再想太多有的沒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