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靠著椅背靜靜休憩,良久,才輕聲開口,語氣清淡,卻裹著經年累月的自我詰問與疲憊:“以前總覺得日子有重來的機會,覺得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身不由己的最優解。可走到今天才明白,很多選擇,一步錯,便是終生遺憾。”
徐飛輕輕蹲在她身前,沒有起身,目光穩穩鎖住她蒼白倦怠的眉眼,聲音溫柔卻堅定,帶著毫無保留的偏袒:“無論以前做過什麼,都不是你的錯。你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
林嬌抬眸看他,眼底泛起一層淺淡的溼意,長久緊繃的心絃,在他無條件的包容裡鬆了一絲縫隙。
她望著湖面粼粼波光,嗓音微微發顫:“我常常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徐飛靜靜聽著,眼底溫柔盡數褪去,翻湧著沉沉的冷意與心疼。
他太清楚所有始末,清楚當年的世事傾軋、人心險惡,清楚林嬌才是被裹挾、被辜負的那一個。
所謂夏家傾覆,從來不是她的過錯。
他抬手牢牢裹住她微涼的掌心,力道溫柔卻篤定,字字鏗鏘,替她撥開多年的自我內耗:“你沒有做錯!是他負你在前。”
他看著她蒼白憔悴的面容,看著她被愧疚折磨得油盡燈枯的模樣,心底對夏家、對所有牽扯其中的人,恨意愈發深重。
林嬌輕輕搖頭,眼底滿是通透的疲憊:“道理我都懂,可心裡過不去。”
她緩緩抬手,輕輕撫過他的眉眼,眼底是無盡的眷戀與虧欠。
片刻後,她緩緩收回手,語氣平靜,卻藏著沉甸甸、不容更改的託付:“徐飛,如果我撐不下去了,你一定要好好把孩子帶大。別讓他像我一樣,一輩子困在執念和愧疚裡,一輩子不得安寧。”
徐飛喉間發緊,無從應聲。這句託付太沉,沉得他不敢接、不願接。他只能死死攥著她的手,嗓音微啞:“你還在,孩子還在,家還在。別想這些。”
林嬌側過頭,望著身後隨風舒展的柳枝,眼底一片坦然。
自己的身體,她比誰都清楚。經年鬱結攻心,氣血耗竭,早已油盡燈枯,撐不住太久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她輕聲道,“我會好好撐完最後一程,剩下的路,就託付給你了。”
話音落定,她緩緩起身。徐飛小心攙扶著她坐回輪椅,落座的瞬間,她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依依垂柳。
這人間盛夏、煙火溫柔,她貪戀過,也辜負過,終究是要徹底告別了。
徐飛推著她原路返程,一路無言。晚風從身後輕輕吹來,掀動她淺色襯衫的下襬,起落輕柔。
眼底溫熱的市井煙火,於她而言,已然是最後的歸途。
而他沉默推著她的身影,心底恨意翻湧,只恨世事不公,恨夏家一眾人事,將她好好一生,盡數摧毀。
暮色沉降,天色漸漸暗沉。
林嬌獨自在陽臺站了許久,靜靜望著遠處褪去光亮的天際,看著街巷一點點沉入夜色。
那些過往的恩怨、經年的愧疚,在心底最後一遍緩緩過場。
徐飛立在她身後幾步開外,不遠不近,安靜陪著,眼底是藏不住的疼惜,以及愈發濃烈的沉恨。
夜風微涼,吹得衣衫輕晃。良久,她才緩緩轉身回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