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兩夜的火車硬座，像臺無情的榨汁機，把四個人的精氣神都熬幹了。
這趟綠皮車彷彿是個巨大的鐵罐頭，裡面塞滿了南來北往的旅人，空氣渾濁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汗味、腳臭味、食物味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味。
李舒寧、王芳、張之之三個女生早就沒了剛上車時的精神勁，一個個臉色蒼白如紙，毫無形象地歪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打盹，連頭髮都顯得油膩了不少。
夏易個子高，蜷在座位上實在難受，就起來靠著行李站著。
他那雙疲憊的眼睛，卻始終警惕地盯著，堆在過道上的大包小包眼神銳利。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雖然滿身疲憊，但那股子挺拔的身姿和軍人家庭薰陶出的冷硬氣質，往那一站倒真有幾分兵哥哥的威嚴。
那些在車廂裡遊蕩、心懷不軌的小混混見狀，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也就都歇了順手牽羊的心思。
四人是同一批從城裡下來的知識青年，目的地是東北省黑市龍井鎮紅旗公社。
車上人擠人，連轉身都難，更別提好好睡一覺。
為了能輪流歇口氣，不至於全都累垮在半路，他們想了個法子：三女一男輪班休息。
兩個女生靠在座位上眯一會兒，另一個女生和夏易就負責看行李和警戒。
夏易是軍人家庭出身，體力底子比幾個姑娘好得多，但他從不喊累，反而總是把最熬人的後半夜留給自己。
李舒寧看著他眼底那濃重的烏青和通紅的雙眼，心裡過意不去，幾次想替他一會兒。
讓他趴桌上眯一會兒，他卻只是固執地擺擺手，低聲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你們姑娘家身子骨弱，多睡會兒，到了鄉下還要幹活呢，別把身子先熬垮了。”
就這樣四個人在擁擠和嘈雜中互相照應著，彼此間的距離也在這患難與共中拉近了不少，捱過了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兩天兩夜。
火車終於在黑市站發出一聲疲憊的長鳴停下，幾人拖著沉重的行李下車，腳底板踩在地上，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他們又馬不停蹄地趕到汽車站，憑著介紹信排了許久的隊，才好不容易買到去縣城的票。
那縣城的班車更是擠得離譜，車廂裡塞滿了人，連針插進去都費勁，行李根本沒地兒放。
他們只能把包裹抱著，或者揹著。
夏易在前面開路，憑藉著身高和力氣，硬是像劈波斬浪一般，護著三個女生擠了進去。
車裡味道混雜得令人作嘔，濃烈的汽油味、汗臭味，甚至還夾雜著不知誰帶的牲口味道，燻得三個女生臉色比紙還白。
車子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像只沒頭的蒼蠅，左搖右晃，每一次顛簸都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顛出來。
李舒寧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死死咬著嘴唇才強忍著沒吐出來。
王芳和張之之就沒那麼好的運氣和意志力了，一下車就腿軟腳飄，跑到路邊的溝渠旁彎著腰乾嘔起來，眼淚都流出來了。
只有夏易，雖然也有些疲憊，眼底透著倦意，但還算精神。
他看著幾個狼狽不堪、甚至有些悽慘的姑娘，無奈地嘆了口氣，主動走過去接過李舒寧手裡那個最沉的包裹。
李舒寧想推辭，說自己能行，他卻不由分說地一把扛了過去。
